杨美玲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搂着外孙女,目光却追着那远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心里头,某个角落微微一动,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这个老张,是半个多月前,突然出现在村里的。说法是儿子在县城某机关单位工作,老两口退休后闲不住,看中南山村环境清静、乡邻和睦,便盘下了村口那间闲置许久的小卖部,顺带做点饲料、日用杂货的代销生意。为人确实热情爽快,价钱公道,秤头也足,没几天就和村里上上下下打成了一片,谁家缺个酱油醋,都爱去他那儿。
可杨美玲不是普通的农村老太太。多年特殊训练赋予她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细节和异常的敏锐直觉。她总觉得,这个老张,出现得太“顺”了,也融入得太“快”了。他的本地口音模仿得惟妙惟肖,但某些特定字眼的尾音,尤其是语气助词,偶尔还是会泄露出一点北方方言的硬朗底子;他那双看起来粗糙、布满老茧和裂纹的大手,虎口和食指指根关节处的茧子,其厚度和分布形态,不太像长期干农活或搬卸重物形成的,反而更像是……某种长期、重复的持握训练留下的痕迹;还有他看人、看环境时的眼神,看似随意扫过,实则会在极短的瞬间,将视野内人物的位置、神态、衣着,乃至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动,都清晰地收纳入眼底,那是一种经过训练的、高效的观察模式。
这些细节细微到了极点,普通人甚至绝大多数受过一般训练的人,都根本不会察觉。但杨美玲察觉到了。
(是“家里”派来的人吗?还是……别的方面?凯恩那边?或者,朱家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
她无法确定,更不能表露出丝毫试探的意图。只能将这份疑虑与警觉,如同压舱石一般,深深沉入心底,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慈祥、带着些许老年人惯常的慢吞吞的神态,扮演好许婧溪的母亲、吕晨曦的外婆、这个家的长辈角色。
“外婆,”怀里,晨曦拽了拽她的衣襟,仰着小脸,另一只空着的小手指着竹篮里剩下的狗尾草,奶声奶气地提出新要求,“我们再来编一只小蝴蝶好不好?要比小兔子还漂亮的蝴蝶!”
孩子纯真无邪的请求,像一束温暖干净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杨美玲心头那点刚刚聚起的、冰冷的疑云。她低头,看着外孙女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心底某个坚硬的部分,蓦地柔软下来。
“好,好。”她重新坐回竹椅,将晨曦揽在膝头,从篮子里挑出几根更细长、柔韧的草叶,手指开始灵活地翻动、穿插、打结,声音柔和得能滴出水来,“外婆教你编蝴蝶,翅膀大大的,飞起来可好看啦。”
院墙外不远处,那棵枝桠虬结、树冠如云的老樟树的浓密阴影里,一身灰扑扑旧衣、几乎与树干纹理融为一体的白无常,如同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贴在那里。微型耳麦紧贴耳廓,里面传来队友平静无波的低声汇报,用的是某种节奏奇特的、断断续续的敲击声模拟的密语:“三号位报告:视野清晰,无异动。五号位补充:村道入口无陌生车辆。七号位确认:电子静默区持续干净。‘巢穴’一切正常,‘幼鸟’安全。”
白无常几不可察地、幅度微小到几乎不存在地点了一下头。他最后一次抬起眼帘,目光透过枝叶缝隙,精准地落向院内那对沉浸在简单手工艺乐趣中的祖孙。那一贯如同深潭古井、不起波澜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微渺如尘、几乎无法被捕捉的柔和光晕,旋即湮灭。下一瞬,他整个人的存在感便急剧淡化,仿佛真的化成了一片影子,彻底、无声地融入了老樟树斑驳陆离的阴影之中,再难寻觅痕迹。
……
时间:一个月后,深夜十一点二十分
地点:广州白云区,原‘红星’化工厂废弃厂区
夜色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整片荒芜的厂区上空。废弃多年的化工厂厂房,在惨淡的、被城市光污染稀释了的月光映照下,显露出巨兽残骸般狰狞扭曲的轮廓,那些锈蚀的钢架、坍塌的屋顶、破碎的窗户,在地上投下鬼影般森然可怖的影子。空气里,多年残留的化学试剂那刺鼻的、带着酸腐气味的幽灵依旧徘徊不散,与生活垃圾腐败后散发的恶臭、铁锈的腥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喉咙发紧、胃部不适的复杂气息。
厂区最深处,一栋外墙斑驳脱落的三层红砖小楼,像一头蹲踞在黑暗中的受伤野兽。所有窗户都被厚厚的、新旧不一的木板从里向外钉死,缝隙间用泥巴和破布胡乱塞住。唯有二楼最东头那个房间,从几块木板拼接不严的窄缝里,顽强地透出一点昏黄黯淡、不时摇曳晃动的光晕,如同野兽仅剩的独眼,在黑暗中幽幽闪烁。
“各小组,报告位置和状态。”吕奕凡的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粗糙、布满苔藓和涂鸦的厂房外墙,将自己最大限度地蜷缩进一片由倒塌的混凝土构件形成的阴影死角里。他对着隐藏在衣领下的、纽扣大小的微型骨传导喉麦,压低了嗓音说道。声音透过特殊装置,转化为几乎无声的震动,清晰地传入每位队员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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