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蕾西在一幅莫奈的《睡莲》前停下。画是晚期的作品,色彩朦胧梦幻,笔触狂放而充满生命力。
“科赫小姐也喜欢印象派吗?”特蕾西开口,声音温和,如同闲聊。
“我……欣赏他们的用光和色彩。”塞拉菲娜谨慎地回答,目光落在画上,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尤其是莫奈,他对瞬间光影的捕捉,很有感染力。”
“说得不错。”特蕾西点点头,灰蓝色的眼睛却透过画作,仿佛在看更远的东西,“光影……确实是世间最奇妙的东西。它能美化一切,也能暴露一切。就像人,在不同的光线下,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她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塞拉菲娜的心微微一紧。
两人继续前行。特蕾西又在一幅伦勃朗的自画像前驻足。画中的伦勃朗已近晚年,面容沧桑,眼神深邃而疲惫,但依旧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敏锐与固执。
“伦勃朗,”特蕾西轻声说,“一生大起大落,晚年甚至破产。但他从未停止创作。你看他的眼睛,即使困顿,也依然有光。”
她转过头,看向塞拉菲娜,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探究:
“科赫小姐,你最近……也经历了不少起伏吧?”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在情理之中。
塞拉菲娜的背脊瞬间绷紧。她强迫自己迎上特蕾西的目光,灰绿色的眼眸努力维持平静:“人生总有起伏,夫人。科赫家族……也不例外。”
“是啊。”特蕾西轻轻叹息,语气似真似假地带着同情,“冥王那样的人物,说走就走,留下一堆烂摊子。男人啊,总是更在意自己的棋局,而不是棋盘上的棋子。”
棋子。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塞拉菲娜最敏感的神经。
她的脸色白了一分,指尖掐进了掌心。
特蕾西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继续缓步向前,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如刀:
“不过,科赫小姐毕竟是科赫小姐。这么快就能找到新的……依靠。范智帆先生,可不是寻常人物。他能让冥王退避,能单枪匹马住进科赫庄园,还能在凯撒的晚宴上,如此高调地宣告对你的……所有权。”
她在一幅毕加索的《哭泣的女人》前停下。画中女子面容扭曲,泪如雨下,色彩强烈而痛苦。
特蕾西看着画,却仿佛在透过画看塞拉菲娜。
“我很好奇,”她忽然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塞拉菲娜,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底深处,那抹探究和讽刺不再掩饰:
“科赫小姐是怎么……用手段,拿下范智帆的呢?”
手段。
拿下。
这两个词,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如同最恶毒的羞辱,狠狠扇在塞拉菲娜脸上。
她在暗示——塞拉菲娜是靠心机、靠身体、靠某种不可告人的方式,才攀上了范智帆这根高枝。她在将她定义为“攀附者”、“心机女”,将她与范智帆之间可能存在的任何真实情感,都贬低为算计和交易。
塞拉菲娜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羞辱、愤怒、委屈、难堪……种种情绪如同沸水般在她胸腔里翻涌,冲撞着她的理智。她几乎要控制不住颤抖,几乎想转身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双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眼睛。
(塞拉菲娜内心:她在羞辱我……她在用最优雅的方式,将我剥光,踩在脚下。就像过去那些所谓名媛贵妇一样,表面客气,背地里却用最恶毒的语言议论我“诅咒之女”的身份,议论我靠着美貌和家族余晖周旋于男人之间……)
就在她的防线即将崩溃的刹那——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里响起。
“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是范智帆的声音。低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记忆的片段如同潮水般涌来——
三天前的地宫清晨,他擦去她脸上的泪,说“因为你是我的女人”;
起居室的壁炉旁,他按住她的肩膀,说“你是这里的女主人”;
刚才在车内,他握住她冰凉的手,说“抬起头,挺直背”;
还有无数个瞬间,他站在她身前,用身体挡住所有恶意的目光,用最简单的话告诉她:
“不怕。”
“有我在。”
这些声音,这些画面,像一道温暖而坚固的光,劈开了她心中翻滚的黑暗和羞耻。
(塞拉菲娜内心:是啊……我在怕什么?我已经不是三天前那个一无所有、任人践踏的塞拉菲娜了。我是他的女人。他说过,我的价值,我的尊严,由他定义,由他担保。旁人怎么看,怎么说……与我无关,与他更无关。)
一股奇异的、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她心底最深处缓缓升起。
那力量来自被坚定选择的确信,来自被公然保护的底气,也来自……她内心深处,那尚未完全熄灭的、属于“黑玫瑰”的最后一丝骄傲。
她缓缓抬起头。
苍白的脸颊上,血色一点点回归。灰绿色的眼眸里,慌乱和屈辱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的、近乎月光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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