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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漫惊鸿殿飞檐,廊间宫灯晕开一圈昏黄。
春时捧着刚凉透的雨前龙井,轻步入暖阁,见自家娘娘独自立在窗前,指尖捻着一枚半熟青海棠果,指腹反复摩挲果皮上细密青刺,半晌未发一言。
白日里底下人暗中递去的消息早已尽数说与她听——冯婕妤晋封,冯驰遭温衡派人核查考评无果;吴林远一案尘埃落定,牵连陈文安,温衡称病避朝闭门自省;皇后暗中宽待延福宫端容华,冰份破格增补,言语间屡次在人前提起八皇子安稳懂事。
桩桩件件串在一起,温贵妃心中那层朦胧疑虑,此刻彻底落地分明。
“娘娘,大公子方才遣心腹送了书信入宫。”
春时压低声音,将火漆封缄的素笺轻置紫檀炕几,“信中说吏部卷宗尽数翻阅,冯驰三年戍守北门,无一次失察、无一笔贪墨考评瑕疵,分毫把柄皆无,反倒查到陛下去年私下嘉奖冯驰戍守严谨的朱批,如今进退两难,不知后续该如何行事。”
温贵妃缓缓转身,垂眸看向那封家书,唇角扯出一缕极淡的苦笑,拆开信纸一目十行扫过温衡字句。
通篇皆是焦灼,埋怨皇后无端抬举冯家女子,借禁军兵权制衡温家朝堂势力,又担忧陈文安一案会牵累温氏全族,字里行间满是急功近利,全然忘了她先前反复叮嘱的安分蛰伏。
“兄长终究是放不下心中仕途执念。”
温贵妃将信纸揉作一团,丢进鎏金炭盆,火苗腾起一瞬便将纸团吞尽,“我早已同他说透,安哥儿无心储君之位,温家只需守好现有官阶,不掺和立储纷争,便可世代安稳。可他眼中只看得见升迁捷径,总以为借皇长子声势便能平步青云,全然不懂树大招风的道理。父亲虽未发话,可到底是支持他的。”
春时躬身侍立,轻声劝解:“娘娘一片苦心,大公子身在朝堂,被同僚名利裹挟,难免看不清内里凶险。如今皇后娘娘步步布局,冯婕妤手握禁军眼线,时时刻刻盯着温家往来官员。
端容华又得皇后娘娘暗中照拂,有八皇子傍身,往后六宫宴席位次渐升,无形中分走您身为长皇子生母的体面。皇后娘娘这般安排,明摆着是要制衡温家声势,娘娘当真半点应对之策都不打算筹谋?”
温贵妃走到炕边落座,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我岂会不懂娘娘的用意。”
“娘娘从未想与我为敌,这一点我看得通透。若她真心要置我与安哥儿于绝境,当初截获陈文安与吴林远私会证物时,便可直接递至御前,顺势追究兄长管束门生不力之罪,温家一朝折损大半根基,我在后宫再无依托。可她压下所有证物,只暗中敲打,明面上宫宴相逢依旧与我谈笑如常,赠我苏南新贡绫罗、孩童吃食,半点不曾流露敌意。”
春时微微怔忡:“既然娘娘知晓皇后娘娘并无加害之心,为何大公子依旧执意暗中筹谋,反倒给了皇后娘娘布局制衡的由头?”
“症结从不在我与娘娘,而在温家满门门生族人。”
温贵妃指尖叩击炕沿,声响沉稳,“我一人安分守拙,压不住族中千百人心中贪念。吴林远倒台,这群人蛰伏一时,待半年风波淡去,定然又会暗中串联,重提早立储君一事。娘娘提前布下冯婕妤、端容华两枚棋子,看似针对我,实则是提前扼住温家向外扩张的门路,免得日后朝堂再起大乱,陛下追责,连我与安哥儿一同牵连。”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无可奈何:“娘娘身居后位,护着嫡子,需平衡六宫、制衡朝堂外戚世家,这是她的本分。换作我坐在凤仪宫主位,底下温家势力独大,我亦会寻合适妃嫔互相牵制。她行事留足余地,便是念着早年相伴情分,我不能不识好歹,主动撕破表面和睦,落得心胸狭隘、容不下其他皇子生母的话柄。”
“那便任由皇后娘娘这般抬举冯婕妤、端容华,分走惊鸿殿声势?”春时忍不住追问。
“冯婕妤背后有冯家禁军,手握宫禁眼线,硬碰硬只会让陛下疑心我暗中勾结朝臣打压禁军武官,得不偿失。端容华家世单薄,无宗族势力作乱,仅靠八皇子立身,不足为惧只需稳住自身分寸,约束兄长彻底闭门自省便是。”
话音落,她吩咐春时取来一盒亲手缝制的青竹纹孩童肚兜,料子柔软透气,专为宸哥儿夏日穿戴。
“明日一早,我亲自往凤仪宫一趟,送这份物件给娘娘,顺带与她闲谈六宫琐事,另外传信给兄长,从今往后,除却翰林院编撰典籍,不许私下会见任何官员,家中所有往来书信尽数焚毁,但凡再有半分私结朝臣之举,我便亲自入宫向陛下请罪,断绝温家借安哥儿造势的所有念想。”
春时连忙领命。
……
——
次日
端容华怀中抱着熟睡的八皇子,坐于院中枣木竹椅上,贴立在身侧,手中捧着一叠新制孩童衣衫,皆是端容华熬夜亲手缝制。
昨日秋竹前来传皇后体恤延福宫、增补冰份的恩典,话里话外皆是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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