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住,挺住。”他的声音沙哑,手在发抖。
第四天早上,一头小鹿死了。它静静地躺在干草上,眼睛闭着,身体僵硬,像是睡着了。老金头蹲在它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冰凉的。他轻轻地把小鹿的眼睛合上,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
“埋了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张二虎用铁锹在鹿园后面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坑,把死去的小鹿放了进去。老金头站在坑边,看着小鹿被黄土一点一点地掩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蹲下来,用手把最后一捧土捧起来,撒在小鹿身上。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我没照顾好你。”
陈阳站在远处,看着老金头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走过去,蹲在老金头旁边,把一壶水递给他。老金头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混着眼泪一起滴在土里。
“会长,我对不起合作社。”老金头的声音哽咽了,“这批小鹿,是我没养好。”
“不是你的事。”陈阳说,“天灾人祸,谁也挡不住。你已经尽力了。”
老金头没说话,蹲在坟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上一根,嘴唇被烟头烫了一下,他也没感觉。
第五天,第二头小鹿也死了。第六天,第三头。
老金头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珠子红得像兔子,脸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他蹲在窝棚里,靠着墙,手里夹着烟,烟灰掉在裤腿上,烧了个洞,他也没发觉。马兽医劝他去睡一会儿,他不去,说离开了他不放心。
陈阳端着一碗热汤面走进窝棚,蹲在老金头面前,把碗递过去:“吃。”
“不想吃。”老金头摇了摇头。
“不吃不行。”陈阳的语气不容拒绝,“你倒下了,这些鹿谁管?”
老金头接过碗,扒了几口面,嚼了几下,咽不下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放下碗,抬眼看着陈阳,眼里全是血丝,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会长,我怕。”
“怕啥?”
“怕这些鹿都保不住。”老金头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批小鹿是种公鹿配的,是鹿园的将来。要是都死了,咱们的损失不只是钱的事,是耽误了三年。”
陈阳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老金头说的是实话。这批小鹿是种公鹿的后代,是鹿园未来三年的指望。要是全死了,不光损失几万块钱,更重要的是损失了时间。时间这东西,钱买不回来。
“尽人事,听天命。”陈阳说,“你尽力了,剩下的交给老天。”
第七天,防疫针起了作用,健康的鹿没有再感染。病鹿的病情也稳住了,不再有新的死亡。老金头蹲在隔离圈里,一头一头地检查那些活下来的病鹿——体温降了,嘴里泡消了,蹄子也开始愈合了。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了,扶着栅栏站稳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整个鹿园都听见了。工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看。韩新月端着一盆热水从屋里出来,听见这句话,盆差点掉了。张二虎蹲在地上,听见这句话,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咣当一声。马兽医从药房里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老金头蹲下去,摸着那头最先好转的病鹿,眼泪又掉了下来。这回不是伤心,是高兴。鹿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粗糙,蹭得手心痒痒的。他笑了,嘴角咧得很大,露出几颗松动的黄牙,笑起来像哭,但谁都觉得好看。
疫情稳定以后,老金头定了几条新规矩。
第一,鹿园实行封闭管理,外人不得入内。谁要进来,得先消毒、换衣服、换鞋,登记姓名、单位、事由、进出时间。
第二,新进的鹿只要隔离观察一个月,确认没病才能合群。观察期间单独饲养,单独管理,跟原有的鹿不能有任何接触。
第三,鹿园每月一次全面消毒,圈舍、工具、车辆、人员,一样都不能少。消毒用石灰水,洒在地上、墙上、栅栏上,不留死角。
第四,每天检查鹿群状态,早上一次,晚上一次。发现不吃食的、没精神的、有异常的,立刻隔离、报告、处理。
马兽医把这几条规矩写在纸上,贴在鹿园的墙上,白纸黑字,老远就能看见。老金头不识字,让马兽医念给他听,听完点了点头,说:“行。谁不遵守,我找他算账。”
陈阳来检查的时候,老金头正在给鹿圈消毒。他背着喷雾器,一棚一棚地洒石灰水,洒得很仔细,墙角、柱子、食槽、水槽,每一处都洒到了,连栅栏的缝隙都不放过。
“老金头,你亲自洒?”陈阳问。
“工人洒我不放心。”老金头头上的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衣领湿透了,“他们偷懒,洒得不匀,有的地方洒了,有的地方没洒。病菌就藏在没洒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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