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路边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刘掌柜药材行的位置。
药材行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一块黑漆招牌,写着“刘记药材行”四个金字。王西川推门进去,一股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灰布中山装,戴着眼镜,正在打算盘。他抬起头,看见王西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王西川?靠山屯的王西川?”
“刘掌柜,是我。”王西川走过去,握了握刘掌柜的手。
刘掌柜放下算盘,给他倒了杯茶:“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听说你搬到林场去了?”
“嗯,今年春天搬的。”王西川端起茶喝了一口,“在林场保卫部当科长。”
“好事儿啊。”刘掌柜笑着说,“你这次来省城,是专门来看我的?”
王西川放下茶杯,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包参,放在柜台上,打开。
刘掌柜的目光落在参上,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他凑近了,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拿起放大镜仔细地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王西川,你这参哪来的?”刘掌柜的声音都变了。
“山里挖的。”王西川说,“鹰嘴崖顶上,一百五十多年的老参。”
刘掌柜放下放大镜,抬起头看着王西川,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一百五十多年?你确定?”
“确定的。”王西川把参的来历大概说了一遍——韩把头的师父一九三七年发现的,没舍得挖,留到现在。今年他跟韩把头带着女儿们爬上了鹰嘴崖,把这株参挖了出来。
刘掌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长出了一口气:“王西川,你这辈子是跟人参有缘啊。这株参,品相完整,体态优美,铁线纹清晰,芦头五十多节,须根一根没断——这是极品,真正的极品。”
他站起来,在药材行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什么。王西川坐在椅子上喝茶,不着急,他知道刘掌柜在估价格。
过了大约一袋烟的功夫,刘掌柜停下来,坐在王西川对面,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刘掌柜说,“我出五千块钱,买你这株参。”
王西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五千块,比他预想的还要高。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他在林场当科长,一个月一百出头,一年也就一千二百多块。五千块,相当于他四五年的工资。
但他没有马上答应。他想起韩把头说的话——“不能让人看出来你急着卖,越急越被压价。”
王西川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刘掌柜,咱俩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这株参值多少钱,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五千块不少,但我听说,今年省城办了个药材展销会,南边来的客商不少……”
刘掌柜的脸色变了变,重新坐回椅子上,又伸出一根手指:“再加一千,六千。不能再多了。”
王西川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六千就六千。刘掌柜,你痛快,我也痛快。”
刘掌柜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钞票,数了六十张十块的,码得整整齐齐,推过来。王西川一张一张地点,点完了,用报纸包好,塞进帆布包的最里层。
“王西川,以后还有这种好货,第一个找我。”刘掌柜送他到门口,“价格好商量。”
“行。”王西川握了握刘掌柜的手,“刘掌柜,保重。”
出了药材行,王西川没有马上回家。他摸了摸帆布包里那厚厚的一沓钞票,心里像揣着一只兔子,“咚咚”地跳。六千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笔钱。
他先去百货商店,给黄丽霞买了一件羊毛衫,枣红色的,暖和又好看。营业员问他多大码,他想了一下黄丽霞的身量,说“大码的”。营业员拿了一件,他看了又看,又换了一件更大码的——黄丽霞现在怀着孕,肚子大了,穿大码的舒服。
又给王家兴买了一辆小推车,铁架的,可以折叠,推着出去玩方便。营业员帮他装好,他扛在肩上,出了商店。
又去了趟文具店,给女儿们每人买了一支钢笔——英雄牌的,好使。王如意老说她的钢笔漏水,这笔应该不漏了吧。
又买了些糖果、点心、水果,帆布包装得满满当当的。
坐上回程的火车,王西川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田野和山峦出神。六千块钱,他打算分成九份,每个闺女一份。六百多块一份,再加上之前卖参攒下的那些,每个闺女的嫁妆都有上千块了。
他想起了大丫出嫁的时候,他只给了二百块嫁妆,那时候日子苦,拿不出更多的钱。他对大丫有亏欠。二丫出嫁的时候,手头宽裕了一些,给了三百块。三丫还没嫁,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九丫都还没嫁。他要趁她们出嫁之前,把嫁妆攒得厚厚的,不能让婆家瞧不起。
想着想着,他在火车上睡着了。
回到林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西川扛着小推车,背着帆布包,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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