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梁香回到神都的第二日,就有下人通传卫瑛登门拜访。
“子信姐姐来了?快请快请。”
卫瑛要见她,都梁香不能不见,只她这个时间点出现,都梁香很疑心她是不是来做卫琛的说客的,因而感到一阵棘手。
孰料当两人坐在花厅里看了茶,卫瑛绝口未提卫琛的事,她此来是为另一件事。
“听说湘君奉某位贵人之命,最近在天锻府做事?”
阴阳弈境那日之事,目见者许多,是瞒不了人的。
那日灵阵图一出,万法寂灭,其惊异程度足以引人热切谈论,后来又有人在天锻府符阵署看见了都梁香,神都之中不乏聪明人,只观察一下其间的联系,就能推断出许多事,不怪卫瑛知晓。
“是有此事。”
“可还忙碌?”
都梁香苦笑了下,“有点儿。”
卫瑛露出一个朗朗如晴日的笑容,与她光风霁月的气质很相衬,但是她说:“那就还是能挤出来些时间的。”
都梁香一下坐直了身子。
啊?
她是这个意思吗?
卫瑛见她有空,就直入正题,提起了神农道之说一事。
“如今大玄上下,庙堂内外,谈论此道者众……”
卫瑛言辞恳切,文采又极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申之以教化之大义,又倚之以她二人金兰之交的情谊,林林总总说了一大堆话,说得都梁香要是不答应她,都像是犯了天大的罪过一样。
总之核心意思就是:湘君,你开道立言,所创学说风靡我朝内外,是时候去我朝的天下第一学宫讲学了!
“我……”
卫瑛握住都梁香的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天……”
卫瑛:“天锻府太史署丞那里,师傅会去与她知会一声,准假于你。”
都梁香沉沉叹气,“好吧。”
“但我还需要一些时日准备一下。”
卫瑛点点头:“应有之义。那讲学之日,就定在十日之后,湘君觉得如何?”
“可。”
所谓的一些准备,自是要寻些通人达才、饱学之士,先行诘难演练一番,也为集思广益,开拓智识,如此讲学之日,才不至于毫无准备,被一些偏门之思刁难住。
这些通人达才,饱学之士,有的是和虞氏有通家之好的崔、施、卫几家之中年高德劭的硕儒,有的是各家门下供养的学识广博的贤士客卿。
如此栖凤台的竹林之中,摆下七个蒲团,几人或手执羽扇,或持麈尾扇,坐而论道,风雅至极。
申冶坐在都梁香座右,手书笔录,为了将众人之论记下来回头整理给少君梳理思绪,胳膊都要抡冒烟了。
施陵光背倚在一根碗口大的粗竹上,酸溜溜地盯着坐在席间的宿愧,和一旁的公输通嘀咕道:“可恶啊,想我施陵光有盖世之才,在此竟也不得列席其间,宿愧才学不见得在我之上吧?”
宿愧可是在鸿都学宫争鸣大会得过魁首的,虽然诗文一道上可能比不过施陵光,但论经义和名辩之学,那是她们余下这些人拍马也赶不及的,自然能占得一席。
施陵光为了吹嘘自己,脸都不要了。
公输通白了她一眼,插科打诨道:“我还有经天纬地之才呢,还不是也陪你在这里站着,我说啥了。”
“湘君也忒小气,虞氏偌大的家业,她只准备七个蒲团,这合适吗?”
公输通今日来得早些,故而多知晓一些事,便道:“湘君不是小气,是太促狭了,本来申冶是准备了很多蒲团的,她远远见着你也来了,就说论道之人在精而不在多,就命人将多余的蒲团撤下去了,只留下了七个。”
施陵光吹不存在的胡子瞪眼:“哪有这样的事?”
公输通哈哈大笑。
*
薛庭梧看着面前两个与他分说半天,说他们并没有互伤同窗的太学生,眉宇拧成了一个结。
那名受了伤、被薛庭梧亲自包扎好胳膊的太学生一脸尴尬道:“薛学录,我们真的是闹着玩的。”
薛庭梧和缓了脸色,道:“你不必怕,若是他行欺凌之事,我当为你做主,若他敢报复于你,我必严惩不贷,你不必替他遮掩。”
“没有欺凌没有欺凌,我与张兄是再要好不过的朋友了,绝无欺凌之事。”
“那你这伤……”
那太学生语焉不详:“意外,意外……”
薛庭梧皱了眉:“什么意外能让胳膊上出现剑伤?”
眼见着被这位好心又负责的学录拦在这里半天了,那名太学生只好叹了口气,无奈道:“好吧,薛学录,我与你说实话吧。”
他捅了捅身边的那个张生,示意他也别藏着掖着了。
张生耸了耸肩,摊开掌心,露出一颗珠子。
“此物乃郦州镜海湖所产的七情珠,我花高价从东市上搜罗了来一颗,听闻此珠所盛之泪为何种情绪,就会呈现出何种异色,李兄不信我这是真的七情珠,非要弄滴眼泪下来,验证一番。”
“我俩笑也笑不出喜泪,悲伤也悲伤不出恸泪,”张生指着一旁的李生,“他就让我刺他一剑,说他要流出痛苦之泪……然后,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了。”
薛庭梧:“……”
这件事荒谬到他就算实在是难以相信的同时,理智上又无法不信,因为编,一般也是编不出这么离谱的借口的。
所以大概率是真的。
薛庭梧往那珠子上瞟了一眼,发现这颗珍珠晶莹剔透,圆润有光,一看就十分珍贵。
“……纵使出于求真探秘之心,也不当草率行事,随意伤害自己的身体。”薛庭梧劝诫道。
李生摆摆手,“嗐,小伤小伤,不妨事不妨事。”
张生问:“薛学录,既然已经查明我等之间并未有欺凌之事,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可以。”
两人同薛庭梧一拜,勾肩搭背地转身走了,看得出来关系确实不错。
薛庭梧听得两人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我早说了不要用剑不要用剑,你使劲儿掐自己一下就行了。”
“不行,我太皮糙肉厚了,掐不痛。”
“那怎么办?”
“要不要我往你那儿来一拳?”
“滚一边儿去吧。”
薛庭梧:“站住。”
张生李生齐齐回头:“薛学录你还有什么吩咐?”
“去找颗洋葱放在眼下切就是了。”薛庭梧叹了口气道。
张生李生齐齐微微张大了嘴巴,好像听到了自己智识碎了一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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