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稀薄的月光如同银灰色的轻纱,透过院中老树稀疏的枝桠,静静洒落在青石板铺就的院落里。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的虫鸣和风声。迪安的身影被月光拉长,清晰地投射在迪亚紧闭的房门上。
他已经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白色的猫耳微微转动,倾听着门内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那呼吸沉重、压抑,断断续续,全然不似平日那个活力四射的红狼。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白日阳光带来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头沉甸甸的凉。他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板,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迪亚……你还好吗?我进来了。” 迪安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带着他一贯的冷静,却也比平时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温和。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连那沉重的呼吸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压抑。
迪安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闪过一丝了然与坚定。他没有再等待,伸出右手,掌心对准门缝。指尖悄然亮起一点微弱却异常稳定的橙红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如同被精密控制的烛火,精准地透入门缝,触及内部横亘的木栓。随着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夜风掩盖的“咔哒”脆响,门栓仿佛被无形的手轻柔托起,又轻轻滑落在地。
迪安推开门,没有立刻进去。他左手稳稳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着几样简单的食物:晶莹水光的浅黄色柚果,一小碟还带着余温、散发着诱人焦香的烤肉。虽然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但这些都是迪亚平日里最喜欢、也最能让他心情好转的东西。
他走进房间,反手重新掩上门,将托盘轻轻放在靠墙的小桌上。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顽强地挤进来,在昏暗的室内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迪亚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直接仰面倒在地板上,就在床铺与墙壁之间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他那身鲜艳的红色毛发在昏暗中显得黯淡无光,而比那红色更刺眼的,是他紧闭的眼眶周围那圈明显的、肿胀的暗红。
迪安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静静地看着地板上的迪亚,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字字清晰:
“干嘛把自己关起来?伽罗烈死了,你也要跟着一起‘死’在这里吗?那我们呢?迪尔呢?昼伏呢?你打算连看都不再看我们一眼了?”
迪亚依旧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仿佛真的成了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流淌。窗外,一片薄云飘过,遮住了部分月光,房间内更暗了。
又过了仿佛很久,地板上才传来一个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微弱,干涩:
“伽罗烈……安顿好了吗?”
迪安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喉头那股骤然涌上的酸涩压下去,声音保持着平稳:
“嗯……买了城西公墓里最好的一块地,地势稍高,朝向东北。”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看不见的远方,“面向始祖山脉。我想……他或许会愿意看着家乡的方向。”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迪安咬了咬牙,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强迫自己继续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头、却无比残忍的问题:
“伽罗烈他……最后……和你说了什么?” 尽管他已经竭力克制,但最后几个字依旧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和哽咽,泄露了他内心同样汹涌的悲痛。
“……他说,” 迪亚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齿轮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艰难
“他父亲……来接他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悲伤如同实质的潮水,淹没了一切。
下一秒,迪安猛地从床沿站起!他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俯身,左手一把攥住迪亚胸前的衣襟,手臂爆发出与他纤细身形不符的巨大力量,硬生生将瘫软在地的红狼上半身扯了起来!迪亚猝不及防,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对上迪安近在咫尺的脸。
“笨蛋!” 迪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和心痛,那怒火并非针对迪亚:
“你给我振作一点!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你知道迪尔在外面哭了多久吗?你知道昼伏把自己关在厨房,一遍遍机械地切着根本用不上的肉排吗?!伽罗烈的死,难道只有你一个人难过吗?!”
他真的很想一拳砸在眼前这张写满颓丧和茫然的脸上,想把那个总是笑着、闹着、充满活力的迪亚打回来。但就在他举拳的瞬间,一缕恰好从窗缝钻入的、清冷的月光,正正照在迪亚抬起的脸上,照亮了他那双眼睛。
迪安的动作僵住了。
那不是他熟悉的、无论遇到什么困境都闪烁着不屈和乐观光芒的湛蓝眼眸。此刻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的茫然,还有深不见底的动摇与恐惧。这种眼神,迪安从未见过——即使在赫伦城覆灭、家园尽毁的绝望时刻,即使在夜兰那个危机四伏、生死一线的夜晚,迪亚的眼睛里也燃烧着绝不认输的火焰,而非现在这般……仿佛信念支柱彻底崩塌后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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