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上镶嵌的薄片云母,滤成一片片柔和的金色光斑,斜斜地洒在铺着深蓝色织锦地毯的用膳大堂地板上。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熏香——是某种名贵老树与琥珀混合的气息,庄重而克制,与窗外盎然春意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大堂宽敞,但陈设简朴得近乎肃穆。一张足够容纳二十人的黑木长桌居于中央,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五人份的餐具,没有繁复的花瓶装饰,没有多余的烛台,墙壁上只挂着一幅巨大的、用矿物颜料绘制的沙漠星图,深邃的蓝黑色背景上,星点如同散落的金沙。
牧沙皇坐在长桌主位,背对着那面绘有星图的墙壁。他高大的身躯在宽大的黑檀木椅上显得异常沉稳,漆黑的鬃毛在从侧面高窗透入的光线中泛着暗哑的光泽,如同收敛了所有星光的夜空。
他合起手中那本皮质封面的书籍——书脊上用人类通用语烫着《东部大陆草本图谱及栽培笔记》的字样——随手将其放在餐桌一角,与整齐的餐具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比。
缷桐站在他身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那双总是半阖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走廊入口。他的长耳自然下垂,耳廓边缘的绒毛在空气微流中几不可察地颤动,捕捉着远处传来的所有声音讯息。听到牧沙皇的问话,他才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无波
“已经按照邺皇子的喜好备好宴席,稍后邺皇子和殿下就到。”
牧沙皇点了点头,他随意地摆了摆手——一个简洁而充满不容置疑意味的手势。
“那就先坐吧,吃饭不用拘禁”
缷桐领会,恭敬地在牧沙皇右手边的位置坐下。他的坐姿端正得如同量尺裁出,脊背挺直但不僵硬,双手自然交叠置于膝上,那条总是显得无精打采的尾巴此刻也规整地卷放在椅子一侧。
“你已经见过他们了?”牧沙皇问道,同时伸出覆盖着短毛、指节分明的手,从餐桌中央的三层点心架上捏起一个夹着深红色果酱的蛋卷。蛋卷烤得金黄酥脆,边缘微微焦褐,散发着小麦与黄油烘烤后的香气。
他将蛋卷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从容不迫,纯黑色的眼眸却落在缷桐脸上,等待着回答。
缷桐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
“回陛下,见过了。邺皇子身体状况很好,沙煌谷中留下的外伤都已愈合,没有留下显眼疤痕。托泽左手的小拇指缺失——据记录是在谷中第三日的遭遇战中,为格挡一次针对殿下后心的偷袭,以手指为代价偏转了刀锋轨迹。”
他陈述得客观冷静,没有添加任何情绪修饰,也没有提及邺妃。这是臣子的分寸——直视妃嫔不合礼制,而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牧沙皇对后宫一众嫔妃从未倾注过多个人情感。她们是传统的一部分,是生育合格继承者的必要环节,仅此而已。
牧沙皇听完,没有立即回应。他又拿起一个蛋卷,目光投向大堂入口处那道双开的、雕刻着简约几何纹样的橡木门。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了脚步声。
三种截然不同的节奏。
最轻的是女子步伐,柔软而富有弹性,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云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轻盈——是邺妃。
稍急一些,步幅均匀但频率略快,能听出步伐主人试图保持稳重却仍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是邺皇子。
最重的脚步声则坚实、沉闷,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清晰的重量感,那是高大体型与训练有素的步伐共同作用的结果,但在这份坚实中,隐隐能捕捉到一丝极轻微的迟疑——是托泽。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门外。
牧沙皇没有回头,也没有起身。他保持着坐姿,只是将手中咬了一半的蛋卷放回小碟中。
门被无声地推开。
先踏入的是一道娇俏的身影。邺妃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裙摆绣着银线勾勒的云纹,与她蜜黄色的皮毛相得益彰。云豹兽人特有的流线型身躯在布料下若隐若现,行动间带着猫科独有的优雅。她的毛色在室内光线下呈现出柔和的蜜金光泽,每一根毛发都梳理得一丝不苟,如同最上等的锦缎。碧蓝色的眼眸如同高原湖泊般清澈,此刻盛满了再见到夫君的欣喜与温柔,但在那欣喜之下,仍能窥见一丝属于母亲对这场会面的忐忑。
她的右手牵着一只年轻的狮子兽人。
邺皇子的身形比母亲高大许多,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已经初具成年雄狮的骨架,肩膀宽阔,胸膛厚实。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褐色常服,领口与袖口绣着暗金色的滚边——这是皇子正式场合的标准着装,但此刻穿在他身上,却莫名显得有些紧绷。他没有继承牧沙皇那标志性的漆黑鬃毛,而是介于褐色与金色之间的发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蜂蜜色泽,鬃毛尚未完全丰茂,但已能看出未来威仪的雏形。那双黑褐色的眼睛此刻正努力保持着镇定,直视前方,但瞳孔微微放大,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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