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吹过轮回司的牌楼，许峰将最后一枚符咒贴在柳月的衣襟上。符咒遇风化作淡金色的雾，裹着她的身形微微扭曲——此刻在旁人眼里，她该是个佝偻着背的叛军鬼差，灰袍下摆拖在布满刻痕的地砖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极了那些被混沌侵蚀的魂魄。
“令牌捏稳了。”许峰的声音压得极低，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刻意模仿的沙哑。他手里的叛军令牌泛着乌光，边缘还沾着未干的黑血，是昨夜从豹王亲卫身上缴获的。符咒在他身上化作的，则是个身材魁梧的叛军小校，玄色甲胄上的锈迹都与巡逻兵一般无二。
柳月指尖攥着令牌，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她能感觉到周围有无数道视线扫过——不是活人的目光，是鬼魂特有的、带着怨气的窥探。轮回司外围的广场上，鬼魂像被赶羊似的挤在一起，个个面无表情，眼眶里淌着黑泪，被叛军鬼差用长鞭抽打着，朝同一个方向挪动。
“走快点！磨磨蹭蹭的，等着被混沌大人吞噬吗？”一个叛军鬼差的嘶吼声刺破空气，长鞭抽在鬼魂身上，发出闷响，却不见伤痕，只引得那鬼魂的黑气又浓重了几分。
柳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认得这种鞭法，是轮回司正统的“渡厄鞭”，本该用来驱散鬼魂身上的戾气，此刻却成了催命符。许峰察觉到她的僵硬，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腰侧，递来一个“稳住”的眼神。
两人混在巡逻队的间隙里往前走，甲胄的金属碰撞声要和着叛军的步伐，连呼吸的频率都得刻意放缓。柳月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些鬼魂的脸，突然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容——是三个月前在枉死城见过的卖花老婆婆，当时她还笑着说“等轮回了要给孙女带束曼殊沙华”，此刻却眼神空洞，被鞭子抽得一个趔趄，嘴里喃喃着“不反抗…不反抗…”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柳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灰袍下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就是三王想要的？把所有有灵识的鬼魂都变成行尸走肉，再拿去献祭给混沌？
“看什么看！”一个满脸横肉的叛军小校突然撞过来，令牌几乎要戳到许峰的脸，“编号734，你的巡逻路线不对，去东边哨卡！”
许峰的手在袖中捏紧了符咒，脸上却堆起谄媚的笑：“是是是，小的记错了，这就去！”他拉着柳月转身时，甲胄的鳞片擦过对方的腰侧，引来一声不耐烦的嗤笑。
转过街角，压迫感陡然加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混着某种油脂燃烧的焦糊味，刺得人鼻腔发疼。柳月抬头望去，心脏骤然缩紧——
广场尽头的空地上，一座巨型祭坛正在搭建。黑曜石的基座已经垒到三丈高，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正随着鬼魂的靠近微微发亮，将那些浑浑噩噩的魂魄往祭坛顶端吸。祭坛中央竖着九根青铜柱，每根柱子上都缠绕着数不清的锁链，锁链尽头锁着的，是些还保留着些许清醒的鬼魂，他们正徒劳地挣扎着，发出无声的嘶吼。
最让柳月头皮发麻的是祭坛上空的黑气。那不是普通的怨气，是浓得化不开的混沌之气，像条巨大的黑蛇盘踞在半空，每一次吞吐，都有无数细小的黑丝钻进鬼魂的七窍，将他们最后一点灵识彻底吞噬。
“那就是献祭用的‘噬魂坛’。”许峰的声音带着冰碴，“古籍上说，要凑够九九八十一万生魂，才能启动混沌献祭。看这规模，他们已经抓了至少半数。”
柳月的指尖在令牌上划出细痕。她数了数祭坛周围的巡逻兵，足有上百个，个个气息彪悍，甲胄上的混沌之气比刚才碰到的小校浓重十倍。更要命的是祭坛四角的高塔，上面隐约有红光闪烁，像是某种监测阵法。
“往左边走，那里是材料库，守卫少。”许峰突然拽了拽她的袍角，低声道，“我刚才看见有叛军往那边送黑曜石，进去后找机会躲进运输车里。”
两人贴着墙根挪动，灰袍扫过地上的血渍，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路过一个转角时，柳月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脚踝——是那个卖花老婆婆，她不知何时挣脱了队伍，正用最后一点力气看着她，眼眶里的黑泪变成了浑浊的血：“救…救救…孩子们…”
柳月的心脏像被重锤砸中。她想回应，却被许峰死死按住肩膀。他摇了摇头，眼神里的痛苦比她更甚——他们不能暴露，一旦在这里被发现，不仅救不了任何人，连净世莲火的线索都会彻底断绝。
巡逻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许峰拽着柳月躲进阴影里。看着老婆婆被两个叛军拖走，她的惨叫声被黑气吞噬，柳月终于忍不住，泪水混着掌心的血滴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瞬间被吸了进去。
“记住这感觉。”许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颤抖，“等拿到莲火，我们让这里的每一缕黑气，都还回来。”
运输车里堆满了黑曜石，棱角硌得人骨头疼。柳月透过缝隙往外看，噬魂坛的黑气又浓重了几分，隐约能听到祭坛顶端传来沉闷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快要苏醒。
她攥紧了许峰的手，掌心的血与他的混在一起，在符咒的金光里微微发烫。伪装的雾还在弥漫，可她知道，从踏入这片压抑之地开始，他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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