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黄酒的醇味才开始显现。
它不是在口腔里爆发,而是沿着舌根两侧缓慢地往喉咙方向延伸,带着一种温暖而不灼人的热感。
香菇和干贝复合的鲜味被黄酒的醇裹着,在咽下去前的那一秒释放出来。
像一首曲子的最后一个和弦落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陈远航咽下去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举着竹签,纸盒里还剩五块肉。
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聚在他脚边一团。
他把那块肉的滋味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扎起第二块。
这块是鹅胸最厚处的肉。
脆皮比翅根处薄一些,碎裂时声音更脆更短。
脂肪层也更薄,几乎是皮贴着肉,没有中间那层胶质的缓冲。
所以肉的味道来得更快、更直接。
没有脂肪的包裹,腔料的味道在这一口里显得更鲜明。
陈皮和八角几乎同时抵达舌面,辛香凛冽,然后甘草从底下托上来,把那股凛冽的棱角磨圆了一点。
桂圆的清甜在咽下去之后才慢慢浮起,像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贝壳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这块肉让他最惊讶的是汁水的状态。
胸肉通常是最容易发柴的部位,但这一块肉汁充沛到让他觉得是在吃一块五分熟的烤牛排。
纤维之间的缝隙里嵌满了透明清亮的汁液。
每一口咬下去都有新的液体从断面渗出来,浸润着舌面和上颚。
他吃完第二块的时候,旁边一个也在排队的学生忽然说:
“这位大哥吃得好慢,比我写论文还认真。”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
陈远航没有理会。
他扎起第三块。
这次是靠近脊骨的部分,肉质比胸肉紧实,油脂介于翅根和胸肉之间,脆皮的厚度也适中。
这一口他咬下去之后停下了。
他停下咀嚼的动作,闭着眼,像在听一段音乐的尾音。
然后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打完之后他继续吃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
每吃完一块他都在备忘录里记一笔。
最后一块肉咽下去的时候,陈远航站在路灯下空纸盒端在手里,看着纸盒底残留的那一层琥珀色油光。
那股油光在路灯照射下泛着细密碎光,像一层凝结的蜜蜡。
他把纸盒翻过来对着光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扔进了店门口的分类垃圾桶里。
他走回柜台前面,纪黎宴正在切第四炉的鹅。
陈远航站在柜台旁边没有出声,等纪黎宴把手上的活告一段落,才开口:
“你能接受采访吗?”
纪黎宴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形式的采访?”
“我写一篇食评,就在《味道》杂志的饮食版。”
“不是探店那种推文,是正经的品鉴文章,从食材、工艺、风味结构三个层面分析你这只烤鹅。”
纪黎宴手上切鹅的动作没有停:“你需要我提供什么?”
“不需要。我自己观察、自己写,写完之后给你看一眼,如果你觉得有不合适的地方可以修改。”
“但我的原则是不改评价内容,只修正事实性错误。”
“行。”
陈远航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名片。
这次是浅灰色的,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手机号和微信号:
“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文章写完我发给你。”
他把名片放在柜台上,转身走出店门。
他走之后,队伍里有人认出了他:
“那个是不是《味道》杂志的陈远航?”
“他写了一篇金华火腿的品鉴文特别有名,被好多美食博主转载过。”
“他来吃烤鹅了?”
“他刚才吃了半只,站路灯底下吃了快半小时。”
消息在三个群里火速传开。
有人把陈远航站在路灯下吃鹅的背影拍了下来发到群里。
配文是“陈远航本人,吃完之后站在那里打字打了五分钟”。
群里炸了。
“陈远航???那个写《庖丁解鹅》的陈远航???”
“他是不是要写咱们店了?”
“如果陈远航写一篇正面食评的话......”
“排队时间还要再加一小时。”
纪黎宴没有时间去管这些消息。
第四炉鹅正在以比预期更快的速度销售,队伍已经排到了隔壁奶茶店门口。
又过了三天。
那是一个周四的午后,店里没什么人,纪黎宴正在操作台后面调整腔料配方的比例。
他在笔记本上把八角减到原来的三分之一,把桂皮增了一点点,甘草再加一小撮,试图让辛香和回甘之间的过渡更平滑一些。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陈远航发来的一条消息。
内容是一个PDF文件,标题是《三层次的烤鹅:纪氏烤鹅风味解构》。
文件大小不到2MB。
但纪黎宴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有八千多字,配了十二张图。
其中六张是他自己拍的细节特写,脆皮裂纹的微观照片、肉切面的纹理图、脂肪层的厚度比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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