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六张是鹅从生到熟的各个阶段对比。
他往下滑动屏幕。文章的第一段很短,只有两行字:
“我在北京吃了十几年烤鹅。这只不一样。”
后面跟着详细的工艺流程分析。
脆皮水的配比和晾皮时间的科学依据。
麦芽糖的玻璃化转变温度与白醋的酸化作用;
腌制时间的分子扩散模型。
为什么八到十小时是风味渗透效率的最优窗口。
腔料香料的挥发温度曲线。
陈皮和八角的协同效应在什么温度达到峰值。
文章的后半部分是品鉴记录。
按照“外层、中层、内层”的结构逐层分析,每一层都写了对应的口感描述和风味演变轨迹。
最后一段的标题是“结论”,下面只有一句话:
“这只烤鹅是完整的。三层次之间没有断裂,从脆到韧到鲜,一条线走到底。”
“我上次在一道食物里见到这种完成度,是五年前在东京吃一家做了三代的鳗鱼饭。”
纪黎宴读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店门口有人进来了。
他抬头看,是林知夏。
林知夏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先放在柜台上:
“路过水果摊看到挺新鲜,顺手买的。”
“陈远航把文章发我了。”
林知夏脚步一顿:“写完了?他写什么了?”
纪黎宴把手机递给她。
林知夏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又把开头那段读了一遍。
然后她把手机还给纪黎宴,说:“这篇文章发出去之后,排队的人应该会更多。”
“嗯。”
“老板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接待不过来,怕口碑崩掉,怕人多了之后做不出品质。”
纪黎宴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从储物间里取出今天下午要用的鹅:
“配方在心里,火候在手,人多人少不影响。”
陈远航的文章是在周五早上发布的。
《味道》杂志公众号八点整推送了全文,标题和PDF一样,配了一张烤鹅切面的特写图。
八点十五分的时候,纪黎宴的手机开始不断震动。
三个群里消息同时爆炸,屏幕上的未读数字从十几跳到几十再跳到上百。
有人发了公众号文章链接,底下清一色的惊叹:
“八千字??他写了八千字??”
“他为了一只烤鹅写了八千字......”
“他把美拉德反应公式都列出来了......”
纪黎宴翻了翻群里的截图。
有人把文章转发到小金书、微保和朋友圈,配文是各种夸张的感叹词。
没过多久,他的手机里开始收到陌生号码的验证消息。
备注名大多是“看了公众号来的”“想订鹅”“能不能提前预约”。
纪黎宴没通过那些验证。
因为量太大了,他做不过来。
纪黎宴把手机静音放在柜台抽屉里,然后开始处理今天的第一批鹅。
老周的货车今天送来了七十只,比平时又多了十只。
他说:“我看你那店越来越火,多给你备些。”
送走老周之后,纪黎宴在操作台后面站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立刻开始腌鹅,而是靠在台面边缘,看着窗外小吃街上逐渐增多的人流。
十点刚过,就已经有人在店门口徘徊了。
一个穿蓝色羽绒服的女生走到蓝色门头前面停下来。
她看了看紧锁的玻璃门,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站在长凳旁边低头刷手机。
十分钟后又有两个人来了。
他们在长凳上坐下来,各自掏出手机开始等。
到十一点的时候,长凳上已经坐了五个人,旁边还站了三四个。
有人从隔壁奶茶店买了奶茶端过来喝,有人靠墙站着看书,有人蹲在地上逗一只路过的橘猫。
十二点的时候,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长凳上坐满了人,旁边还站了一排,至少有二十个。
配文是:“今天是不是提前了?”
“我看群里说老板平时四点才开门,但这些人怎么十二点就来了?”
“他们是不是傻?站着等四个小时?”
“闻到味就不觉得傻了。”
纪黎宴透过操作台上方的小窗看着门口的人群,然后低头继续处理鹅。
他今天换了新的排列方式,把腔料灌完之后先用棉布把鹅腹腔内的多余汁液吸干,再封口腌制。
因为这样可以让腔料的味道,更集中地在肉纤维内部扩散。
而不是被多余的汁液稀释。
四点整,他开门了。
门口的人群几乎是同时站起来涌向店门。
他站在门口侧身让开通道,等最前面的人走进店门之后才转身回到操作台后面。
林知夏已经在柜台后面了。
她今天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换了围裙戴好手套,撒料罐和收款码已经摆好了位置。
排在第一个的是那个十二点就来的蓝羽绒服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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