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傍晚,谢雨晨从堂口回来的时候在路上被人截了。对方三个人,两辆车,在一条窄巷里前后夹住他的车。谢雨晨扫了一眼后视镜就踩了油门,车子擦着墙边冲了出去,后视镜被剐掉了一只。他甩掉尾车之后没有直接回老宅,饶了大半个城才绕回来,进门的时候外套袖子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胳膊上渗了一点血,不是很深,但衬衫袖口被染红了一小片。
他在院子里碰见苏澈和黑瞎子同时从不同方向走过来,两人看到他袖口那道红,动作在同一帧停住了。然后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谁伤的?苏澈的声音低下来。
纱布在哪?黑瞎子已经转身往堂屋走了。
谢雨晨站在原地,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右手被苏澈轻轻拉过去看伤口,左手边黑瞎子已经从堂屋出来了,手里拎着急救箱。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各自占了谢雨晨一只手,苏澈用棉签蘸了碘酒擦伤口边缘,黑瞎子在一旁拆纱布剪胶带,配合行云流水,熟练得不像头一次搭手干活。
苏澈擦完最后一下,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抬头看了黑瞎子一眼。黑瞎子正好把剪好的纱布递过来,两人的手指在半空中又碰了一下,这回谁也没躲,就这么自然地交接了,像某种短暂休战协议。
谢雨晨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那层纱布,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人难得没有较劲的平和表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无奈和别的什么东西:你们俩……以后打归打,该干活的时候能不能也像今天这样?
苏澈和黑瞎子同时看向他,同时弯了一下嘴角。片刻之后两人同时开口,嗓音叠在一起。
看情况。
看他。
谢雨晨把自己受伤的那只手举起来晃了晃,纱布还散着碘酒的味道,他看了两人一眼,转身往屋里走,丢下一句:行了,都进来吃饭。
偏厅里面一张小方桌,三个人各占一边,谢雨晨坐主位,右手边是苏澈,左手边是黑瞎子。菜是厨房临时加的几道家常,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红烧肉、一盆热气腾腾的鱼汤,角落还搁着一碟苏澈带来的枣泥酥和黑瞎子切得歪歪扭扭的腌萝卜。
黑瞎子给谢雨晨盛了碗鱼汤,苏澈把红烧肉往谢雨晨那侧推了推。谢雨晨抬眼看了两人一下,端起鱼汤喝了一口,又夹了一块红烧肉,两边都吃了,谁的也没落下。
吃到一半,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瓦片上有什么东西滚了过去,像石子被踢了一脚。黑瞎子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伸向那碟枣泥酥,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像什么都没察觉一样。苏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动作也自然得看不出任何停顿。
只有谢雨晨放下了碗。他扫了一眼窗外那片被暮色浸透的院墙,然后收回视线,对着对面两个人说:吃你们的。
黑瞎子把枣泥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好吃。苏老板下次多带点。
苏澈笑了笑:黑爷喜欢,我让伙计直接送到陈府。他说完也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了嚼,微微点头,这萝卜不错。
我切的。黑瞎子理直气壮。
看得出来。苏澈答得不咸不淡,比我见过的所有萝卜都性格鲜明。
谢雨晨低头喝汤,嘴角那点弧度藏进了碗沿后面。
京都,陈府。
清晨的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蓝桉树的枝条在灰白的天光里支棱着,叶片上挂着露珠,被风吹得微微晃荡。
陈皮站在院子中央,九抓钩在他手里翻飞成一片凌厉的银光。链子哗啦啦地响着,尾端那枚弯钩破风而出的时候带着一声短促的尖啸,砸在对面那根练功用的木桩上,木屑溅起来又落下去。他一招一式又狠又利落,腰身拧转之间力道灌满整条手臂,可每次收势侧身的时候,余光总会往摇椅那边扫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的那一瞬,眼里所有的冷厉就像被热气化开的霜,软得干干净净。
我窝在摇椅上抱着日历本,脚缩起来盘在座垫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指尖点着纸面上的数字,嘴里念念有词。眼睛时不时从日历上抬起来瞟他一眼....他转身出钩的时候肩背绷出的线条,收势时小臂上那层薄汗在晨光里微微反光,每一下都干脆利落得让人挪不开眼。我看一眼日历,又看他一眼,再看一眼日历,又把他从头到脚扫一遍,来回倒腾了好几趟。
陈皮收完最后一式,链子哗啦一声在腕间绕了两圈,他顺势把九抓钩往边上一抛。陈诺从廊下伸了只手稳稳接住,退后两步没出声。陈皮朝我这边走过来,步子不快,带着练功后那种松弛下来的漫不经心。晨光从他身后铺过来,在石板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渐渐移到我身上,盖住了我膝盖上的日历本。
我还在低头数日子,忽然眼前的光线暗了一片。我仰起头,就看见一张帅脸正逆着光俯视着我,额角挂着一层薄薄的汗,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边上,眼底那点刚收起来的凌厉还没完全褪尽,可落在我脸上的时候已经化成了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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