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哐当。
蒸汽火车的轮轴撞击着铁轨，发出沉闷的节奏声。
黑烟从车头的烟囱里喷出来，被风卷着向后飘，糊满了车窗玻璃。
这列是从下关开往东京的特快。
三等车厢里，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劣质卷烟的焦油味、发酵的纳豆味、几天没洗澡的汗酸味，还有脚臭味，全都搅和在一起。
萧辰坐在角落。
他把那顶灰扑扑的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半张脸。
身上那件从华人裁缝铺弄来的黑长衫已经换了，现在套着件半旧不新的西装，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灰白色的衬衣领子。
他看起来就像个为了生计奔波的落魄小职员。
但他脚边竖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裹。
布条缠得很紧，看不出形状，只有偶尔车辆颠簸时，包裹撞在车厢壁上，会发出一声沉重的、金石交击的闷响。
那是“童子切安纲”。
日本国宝，“天下五剑”之一。
这也是他一把火烧了柳生家道场后，顺手从那位被他轰进柱子里的宗师家里“借”来的。
毕竟那根从废铁铺打的“黑铁条子”不太趁手，用来砸人还行，杀猪差点意思。
“万岁！大日本帝国万岁！”
前排座位上，一阵喧哗声打破了车厢的沉闷。
五个穿着立领学生装、戴着方帽的日本青年正举着清酒瓶子，脸喝得通红。
“听说了吗？关东军在满洲又打胜仗了！”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学生挥舞着拳头，唾沫星子乱飞.
“那些支那军队简直不堪一击，皇军所到之处，他们就像老鼠一样逃窜。”
“那是当然。”另一个戴眼镜的学生扶了扶镜框，眼里闪着狂热的光。
“我们大和民族是最优秀的种族，这片亚洲大陆，注定要由我们来统治。”
“我要去参军。”青春痘学生猛地站起来，酒洒了一地，“我要去满洲，去南京，我要亲手砍下几个支那人的脑袋，给天皇陛下献礼。”
“好，有志气！”
周围的乘客不仅没有嫌吵，反而纷纷鼓掌叫好。
几个穿着和服的中年妇女甚至拿出了饭团和煮鸡蛋，硬塞给这几个学生，嘴里说着“武运长久”的吉祥话。
萧辰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压扁了的香烟，塞进嘴里，没点火。
这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是那几个狂热的学生，还是那些慈眉善目的妇女，骨子里都流着一种名为“侵略”的毒血。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喂，大叔。”
那个青春痘学生似乎觉得萧辰的冷漠很刺眼，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脚踹在萧辰的椅背上。
“大家都在庆祝帝国的胜利，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不是日本人？”
车厢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角落里的萧辰。
怀疑、审视、恶毒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萧辰慢慢抬起头。
帽檐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
没有杀气，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焦距。
他就那么看着那个学生。
就像看着一只在砧板上蹦跶的死鱼。
青春痘学生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酒醒了一半。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又觉得在同伴面前丢了面子，梗着脖子吼道：“混蛋！我在问你话！”
萧辰取下嘴里的烟，手指轻轻一弹。
烟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无误地落进了那个学生敞开的衣领里。
“啊！烫！烫死我了！”
青春痘学生惨叫着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抓衣服里的烟头。
周围的人顿时哄笑起来，原本紧张的气氛瞬间散了。
萧辰重新压低帽檐，转头看向窗外。
远处。
一座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锥形火山，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富士山。
日本人的精神图腾。
但在萧辰那双已经返璞归真的黄金瞳里，看到的却不是什么美景。
他看到了一股黑红色的气运，正像巨蟒一样缠绕在那座火山上。
那气运里夹杂着无数冤魂的哀嚎，那是从中国东北、从朝鲜半岛、从东南亚掠夺来的国运，正在供养着这个贪婪的岛国。
“吃进去多少，我就让你们吐出来多少。”
萧辰的手指在那个长条形包裹上轻轻敲击着。
咚。咚。
仿佛是某种倒计时。
与此同时。
东京，千代田区，皇居深处。
一间完全由黑柏木搭建的静室里。
十二根儿臂粗的白蜡烛燃烧着，火苗是诡异的幽绿色。
一个穿着白色狩衣、戴着高帽的老人正跪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盛满清水的黑陶盆。
他是贺茂家的现任家主，贺茂忠行。
贺茂真纪死在上海，贺茂源流死在长白山。
现在，这个古老的阴阳师家族，只剩下这些行将就木的老骨头在撑场面。
“噗——”
贺茂忠行突然张嘴，一口黑血喷进了陶盆里。
原本平静的水面瞬间沸腾起来，紧接着，“咔嚓”一声，那个烧制了几百年的黑陶盆炸成了碎片。
水流了一地，遇风化作黑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家主！”
守在门外的两个年轻阴阳师惊慌失措地冲进来。
贺茂忠行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七窍都在流血。
他死死地抓着弟子的手，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来了……他来了……”
“谁来了？”弟子颤声问。
“那个……把下关变成地狱的恶鬼……”贺茂忠行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那是极度恐惧后的痉挛，“我看到了……一双金色的眼睛……在富士山下……看着我们……”
“快……通知内阁……通知军部……”
“把东京……封锁起来……”
话没说完，老人的头一歪，断了气。
就在他断气的一瞬间，皇居上空那层肉眼看不见的结界，猛地颤抖了一下。
火车上。
萧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嘴角撇出一丝讥讽。
“反应倒是挺快。”
他拍了拍身边的包裹。
“不过，晚了。”
列车发出一声长鸣，像是一头钢铁巨兽，一头扎进了夜色中，冲向那座即将沸腾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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