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蝉鸣，嘶哑而绵长，像是给这个格外闷热的七月注入了无尽的焦躁。
市委大院里的玉兰树叶片蔫蔫的，纹丝不动，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是这溽暑里唯一显得“努力”的背景音。
距离那场牵动无数人心的市直机关公开遴选考试，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笔试，面试，体检，考察……一道道程序走下来，有人欢喜有人愁。裴文辉属于后者。
此刻，他坐在政研室综合科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市委组织部官网上刚刚发布的、墨绿色的、标题为“常津市XXXX年市直机关公开遴选公务员拟录用人员公示”的公告。
名单不长，只有三十几个名字，分属不同的招录单位。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市委政策研究室”那一栏，后面跟着两个陌生的名字。
没有“裴文辉”。
其实，在点击打开这个链接之前，他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预感。
考试结束走出考场时，那种发挥不稳、个别题目拿不准的虚浮感；面试时，面对考官追问某个冷门政策理论依据时的短暂卡壳；以及等待放榜这一个月里，日渐沉寂、没有任何“好消息”风声传来的氛围……都像不断堆积的阴云，暗示着一个并不乐观的结果。
但人总是心存侥幸的，尤其是想到夏主任那道力排众议的笔划，想到王军主任那句“别让夏主任失望”，想到自己这几个月来，几乎榨干所有业余时间，在完成本职工作的间隙，在夏主任特批的、允许他“在不影响工作前提下适当备考”的宝贵空当里，啃下的那一本本政策汇编、做过的无数套模拟题、背诵的时事要点……
他还是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幸运女神能够眷顾一次，希望那点不确定能变成惊喜。
现在，公告上的白纸黑字，像一盆冰水，将他最后那点侥幸浇得透心凉，连一丝青烟都没留下。
没有。名单里没有他。
他盯着屏幕，那几个陌生的宋体字仿佛在跳动、在嘲笑。
耳朵里嗡嗡的，窗外的蝉鸣、空调的运转声、隔壁办公室隐约的说话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些闷，有些空落落的疼，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从喉咙深处慢慢蔓延开来。
他想起考试前，夏主任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没有多说什么鼓励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
“别有压力，正常发挥就行。这段时间，手头不急的活儿可以稍微放一放，集中精力准备。”
这已经是政研室主任能给一个借调人员最大限度的照顾和暗示了。
可他，还是没能抓住。
他又想起王军主任偶尔飘过来的、带着期许的目光，想起殷勇半开玩笑说的“等你考上了可得请客”，甚至想起高玲那次下班路上说的“你适合干这个”……所有这些，此刻都变成了沉甸甸的愧疚和难堪，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怎么样？看到了吗？” 旁边工位的高玲，大概是从他长久的沉默和难看的脸色中猜到了什么，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同情。
裴文辉艰难地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转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没……没考上。”
高玲轻轻“啊”了一声，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想说点安慰的话，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没事的，文辉，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你能力在这儿，大家都看得到。”
下次？裴文辉心里一片冰凉。
下次遴选是什么时候？一年后？还是更久？他还能在政研室借调多久？夏主任的破格和照顾，会不会因为这次失利而打折扣？陈龙科长会怎么看他这个“考不上”的借调人员？一系列现实而尖锐的问题，瞬间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有些眩晕。
“唉，可惜了。” 这时殷勇也看到了公告，凑过来说了一句，摇了摇头：“不过也别太往心里去，这考试偶然性大。你看咱们室招两个，报名的听说小一百号人，都是各单位的笔杆子，竞争太激烈了。”
裴文辉知道殷勇是在安慰他，可这些话此刻听来毫无作用。
竞争激烈是事实，但他失败了，也是事实，在结果面前，任何“客观原因”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关掉了公示网页的浏览器标签，不想再看到那几个刺眼的名字。
目光落在桌角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遴选复习笔记上，心里一阵刺痛。他默默地将笔记本合上，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办公室里的气氛因为他这边的低气压而显得有些凝滞，大家都知道了结果，但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王军主任从小办公室出来倒水，看了裴文辉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又走了回去。那声叹息，比任何话语都让裴文辉感到无地自容。
陈龙科长外出开会了，不在办公室。
裴文辉甚至有些庆幸他不在，至少不用立刻面对这位背景深厚、行事低调却处处透着不凡的新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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