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站起来,把骨刀插回腰间,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百块钱放在桌上,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玉琳,等我。”
他推开门,走进了阳光里。
身后,那个东西坐在桌前,玉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它伸出手,把林牧那杯已经凉了的热可可端过来,喝了一口。
可可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带着奶沫的腥甜。它皱了一下眉——不是因为苦,而是因为想起了什么。
很久很久以前,它也喝过这种东西。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间,另一座城市,另一家咖啡厅,坐在另一个人的对面。那个人也对它说过类似的话——“等我。”
它等了。等到咖啡凉了,等到天黑了,等到那扇门开了又关了。那个人没有来。
它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背上玉琳的书包,走到门口。
推开门的时候,阳光落在它脸上,它眯了一下眼睛,像一个人刚从一个很暗的房间里走出来。然后它迈出脚步,走进了阳光里,走进了玉琳的生活里。
走在银杏路上的时候,它看到林牧的背影。他在路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它看着那个拐角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玉琳的头发拢到耳后,继续往前走。
脚步是玉琳的步幅,手臂是玉琳的摆幅,脸上的表情是玉琳的表情——至少看起来是。
它走得很慢,像一个人想在路上多待一会儿。不是因为喜欢这条路上的风景,而是因为这是它几千年来第一次用自己的脚走路。在地面上留下脚印的行走。
它踩在银杏叶上,叶子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它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被踩碎的叶子,金黄色的碎片嵌在地砖的缝隙里,像一幅被打碎了的画。
它蹲下来,捡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叶脉在光线中像一张微缩的地图,密密麻麻的线条通向一个看不见的中心。
它把叶子夹进玉琳的书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七号楼门口,它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窗帘开着,窗台上的水杯还在。它收回目光,走进楼门,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级一级往上,像在丈量什么。
四楼。宿舍的门开着。方晴在桌前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玉琳走进来,松了一口气。“你回来了?刚才林牧找你?你们聊什么了?”
“没什么。”
它把书包放在床上,在书桌前坐下。桌上有一面小镜子,方形的,巴掌大,靠在台灯座上。它看着那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玉琳的脸。它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镜子翻了过去,镜面朝下,扣在桌上。
“你不照镜子了?”方晴问。
它没有回答。它从书包里抽出那本《百年孤独》,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低头看。
但它的目光不在书上,它在想那个人说的话——“我会带她回来。”语气很轻,但很重,像一个孩子在认真地承诺一件大人觉得不可能的事。
方晴没有再问。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面扣着的镜子的背面。
镜子的背面是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写着“玉琳”两个字,是方晴的笔迹。
它伸出手,用指腹摸了摸那两个字。纸是凉的,字是凸起的,像盲文。它摸了一遍又一遍,像一个不会读书的人在努力辨认那些笔画的意思。
方晴偷偷看了它一眼,觉得今天的玉琳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外貌变了,而是那种感觉——像一个人穿着别人的衣服,尺寸刚好,但味道不对。
她想到林牧说的话,想到玉琳最近那些奇怪的行为,忽然觉得有点害怕。但她说不上来在怕什么,只是那种感觉——像一个人走在一条很熟悉的路上,忽然发现路两边的树比以前高了很多,不是树长高了,是她变小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书。宿舍里只有翻书的声音。那面扣着的镜子安静地躺在桌上,黑色的背面朝上,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林牧回到宿舍的时候,江玄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老图书馆的照片。照片上那栋灰砖建筑在夕阳中像一座沉默的坟墓,拱形门窗里的玻璃反射着橙色的光,像无数只半闭的眼睛。
“你想好怎么做了?”江玄问。
林牧把骨刀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又像一扇门。“我想进镜子。”
江玄的手停了一下,手里的笔在照片上划了一道多余的线。他放下笔,转过身,面对着林牧。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听到朋友说“我想进镜子”的正常人。
“你知道进去之后可能出不来。”江玄说。
“知道。”
“知道进去之后即使出来了,也可能不是原来的你。”
“知道。”
江玄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把宿舍里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嘭嘭嘭地传过来,像一面很远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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