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还在放，一首英文老歌，女声慵懒地唱着，像一只猫在阳光下伸懒腰。旁边桌有人在聊天，在笑，在用小勺子搅动咖啡。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个普通的周日早晨。
但对面的那张脸上，表情在慢慢地变化。那张脸还是玉琳的脸，五官没有动，肌肉没有动，但那张脸下面的某种东西在变。
“她告诉过你，她看到了什么。”那个声音从玉琳的嘴里发出来，但那个声音不是玉琳的。不是音色变了，而是语调、节奏、气息——所有构成“一个人说话的方式”的那些东西，全都变了。像一首熟悉的曲子被换了乐器演奏，旋律还是那个旋律，但声音完全不一样了。
林牧的手按在骨刀上，手指收得很紧。“她在哪？”
“她在镜子里。”玉琳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就像她之前看到的那样。她在镜子里看着我，我从镜子里看着她。现在换了。”
林牧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你把她换出来了。你从镜子里出来，她被关进去了。”
“不是关进去。”那个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解释一道数学题，“是交换。她需要我的位置，我需要她的位置。我们互换了。她在那一边，我在这一边。从今天起，我就是她。我会用她的名字，上她的课，见她的朋友，吃她喜欢的食物，穿她喜欢的衣服。我会比她更像她。”
林牧把骨刀从腰间抽了出来，放在桌上。诡物在普通人面前会自动隐藏自己的真实形态，这是早就验证过的事。
“你不该出来。”林牧说。
玉琳——不，那个东西——看着桌上的骨刀，目光在刀身上停了一下。它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牧注意到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忽然看到了光。
“那把刀。”它说，“你从哪拿到的？”
“这不重要。”
“很重要。”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恐惧，而是好奇，“那把刀上有和我一样古老的气息。它来自一个比这个世界更早的地方。你从哪里拿到的？”
林牧没有回答。他握住骨刀的刀柄，刀身在他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个沉睡的兽被唤醒。
对面的那个东西看着骨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像一个成年人看到一个孩子拿着一把真枪时的笑容——觉得危险，但也觉得有趣。
“你杀不了我。”它说，“我不是活的，所以杀不了。你也不是死的，所以我来不了你那边。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要出来？”
它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落在它的脸上，把玉琳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睫毛，鼻尖上的那颗小痣，嘴唇的弧线——一切都是玉琳的，但下面藏着的东西不是。
“因为那边太安静了。”它终于说出来了，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种类似于人的东西。
“镜子里面的世界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温度。你可以看到这边的一切，但你摸不到，听不到，感受不到。你以为你在看一面镜子，其实你在看一扇窗户。而我在这扇窗户后面，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忘记了自己曾经也是一个人。”
林牧的手指松了一下。不是放松了警惕，而是骨刀传来的震动变了——从警惕变成了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听到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不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但至少知道了对方的存在。
“你是人？”林牧问。
“很久以前。久到这个学校还不存在，这座城市还不存在，这片土地上还没有人住的时候。我是人，然后我走进了一面镜子，就再也出不来了。镜子里面的世界不会改变你，它只是让你永远停在进去的那一刻。你不会老，不会死，不会忘记，但你也不会活。你只是存在，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一面镜子本身。”
林牧看着对面那张玉琳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两幅画被画在了同一张画布上，你能看到下面那幅的轮廓从上面那幅的颜色下面透出来。
“玉琳还在镜子里。”林牧说，“她能回来吗？”
“能。”它说，“只要我回去，她就能回来。但我不想回去。我等了太久才等到一个愿意和我交换的人。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走进镜子，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走进镜子。她不一样。她在镜子里看到了我，不是幻觉，不是梦，是真的看到了。她不怕我，她不恨我，她只是看着我，像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所以她才能和我交换。”
林牧想起了玉琳在咖啡厅说的那句话——“像一本书，你知道它有最后一页，你只是不知道那一页什么时候翻到。”她知道自己会死，也许她知道的不是“死”，而是“消失”。被换到镜子的另一边，在这个世界消失，在镜子里存在。不是死了，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如果你不回去，”林牧说，“我会把镜子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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