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在老图书馆遗址上，把碎砖和荒草染成一片暗红。
林牧站在那片废墟前，手里攥着江玄给他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灰砖建筑早已不在了，只剩下一块被铁皮围挡圈起来的空地，空地上堆着建筑垃圾和枯枝败叶，几棵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铁皮围挡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上面贴着“施工现场、禁止入内”的告示，落款日期是一九九八年。
“一九九八年，老图书馆拆除的那一年。”林牧自言自语道。
他围着围挡走了一圈，在东面找到了一个缺口。
铁皮被掰开了一个三角形的口子，边缘锋利得像刀片，他用脚把铁皮踩平了一些，侧身钻了进去。
围挡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废墟向四周延伸，碎砖、瓦砾、断裂的水泥块、扭曲的钢筋，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铁锈味。
他走了进去。脚下踩到碎砖，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每一声都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
走了大约二十步，他停下来，环顾四周。阳光还能照到这片空地的大部分区域，但东面有一片阴影——那是图书馆原址的东墙位置，废墟在这里堆得最高，碎砖和水泥块垒成了一座小山，山的背面是太阳照不到的阴影。
林牧朝那座小山走过去，骨刀在他腰间轻轻震动，频率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稳，像一个人在有节奏地敲击一面鼓。
小山的背面，碎砖和泥土之间，露出一截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砖，不是水泥，而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材质，表面光滑，但没有反光，像一面被蒙上了灰尘的镜子。
“应该就是这个了。”
林牧蹲下来，用手拨开上面的碎砖和泥土，那截材质越露越多，越露越宽。是一面镜子的边缘。
他加快了速度，双手并用，把覆盖在上面的碎砖一块一块地搬开，泥土一把一把地扒开。
镜面一点一点地露了出来。
它比林牧想象的要大。不是普通穿衣镜的大小，而是一面从地面延伸到屋顶的巨镜，宽至少两米，高至少三米——不，不止三米，它的上半部分还埋在更深的废墟下面，林牧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
镜面是暗的，不是因为它脏，而是因为它不反射光线。阳光照在镜面上，像照进了一口深井，光线被吞没了，没有反射，没有折射，只有一种沉默的、贪婪的吸收。
骨刀在林牧腰间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然后停了。
林牧站在那面半露的镜子前，看着那片不反射任何光线的镜面。
镜子里没有他的影子。不是看不到，而是镜子拒绝反射。
它在那里，但它不做事，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你知道它在，但它没有在看。
他想起江玄说的话——“进门前，在镜面上画一个十字。不要用手碰镜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记号笔，黑色的，笔帽上全是灰。他拔下笔帽，伸出手，笔尖快要碰到镜面的时候，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镜面距离他的指尖不到一厘米，他能感觉到从镜面上传来的凉意，不是温度的低，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凉，像把手伸进了一个没有光的空间里。
他深吸一口气，用笔尖在镜面上画了一个十字。
笔尖触到镜面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阻力，不是硬的，而是软的，像笔尖陷进了一层薄薄的膜。
黑色的墨迹在镜面上晕开，不是留在表面，而是渗了进去，像墨水被什么东西吸进了深处。
十字画完的最后一笔，镜面忽然亮了一下，是它自发的冷光。
光很弱，很冷，青灰色的，和他在精神病院地下看到的符文光一模一样。
镜面上出现了他的影子。
不是反射。是影子从镜面深处浮了上来，像一个人从深水里慢慢上浮。那个影子穿着和他一样的深蓝色卫衣，腰间别着和他一样的骨刀，但他的脸——林牧看着那张脸，手指收紧了。
那是他的脸，但不是现在的他。那个影子更年轻，眼神更干净，嘴角没有那道他后来添上的疤。
那是大二时候的他，玉琳还活着时候的他。
镜中的他看着他，没有表情。然后那个“他”伸出手，用食指在镜面上写了一个字——“来”。
林牧把手伸向了镜面。
指尖碰到镜面的瞬间，没有玻璃的冰凉，没有固体的阻力。他的手指穿过了镜面，像穿过了水面，像穿过了空气，像穿过了一层薄薄的膜。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进入”，而是“被吸入”——镜面像一张嘴，像一只手掌，像一股缓慢的、不可抗拒的潮水，裹住了他的手指、手掌、手腕、手臂，然后整个人被拉了进去。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上下左右。只有一种感觉——坠落。不是往下坠，而是往各个方向同时坠落，像一个被从三维空间里抽出来的点，在没有方向的真空中飘荡。
林牧闭上了眼睛。不是害怕，而是因为睁着眼睛也什么都看不到。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几秒，几分钟，几个小时。在这里没有时间，只有坠落。
然后他的脚踩到了地面。
他睁开眼。
他站在一条走廊里。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两侧是灰色的墙壁，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是关着的，门板是暗沉的深棕色，看不出材质。
天花板上有灯，像萤火虫一样的点状光源，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头顶，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走廊的空气是凉的，但不是冷，是一种没有温度的温度。
他呼出的气没有变成白雾，他的皮肤没有起鸡皮疙瘩，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凉——不是身体感受到的，是骨头感受到的。
骨刀在他腰间微微震了一下，不是警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类似于“定位”的感觉，像一只指南针在找到了北之后轻轻摆正了方向。
“在这里做个了断吧！”
他迈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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