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录音棚厚重的隔音门被无声地推开。三个女孩的即兴哼唱戛然而止，像是被惊扰的鸟雀，齐齐望向门口。
张沈薇站在那里，逆着走廊的光，身影显得有些模糊。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三杯冒着热气的奶茶。“打扰了？”她走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仿佛自己才是那个闯入者。
“薇……薇姐。”赵言依最先反应过来，有些局促地站起身。
“坐。”张沈薇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又裹着一层温和的糖衣。她将托盘放在桌上，环视了一圈这个被音乐、手稿和情绪填满的小小空间。“我听了一会儿。”
云爱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很好。”张沈薇的目光最终落在云爱身上，那眼神像是最精密的仪器，在评估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很有灵魂，比我花重金买来的任何一首A级曲目都有意思。”
这种直白的、商业化的评价让赵言依和许诺都愣了一下。
“别叫我薇姐，”张沈薇像是没看到她们的反应，将一杯奶茶推到云爱面前，手指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云爱冰凉的手背，“叫我沈薇。从现在起，我们不是老板和员工，是合伙人。这首歌，我们一起让它变得伟大。”
“合伙人”这个词，带着巨大的诱惑和压力，让云爱有些喘不过气。她捧着温热的奶茶，低声道：“我们……我们只是随便哼哼的，都……不专业。”
“专业？”张沈薇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屑，“专业就是流水线，是数据分析，是告诉你什么样的旋律能收割最多的廉价眼泪。而你们刚才在做的，”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创造。是把最私人的痛苦，变成能让无数人共鸣的艺术。这东西，买不来。”
她转向云爱，声音放得更柔，像是在循循善诱：“小爱，你之前总想扮演一个完美的‘云爱’，但你看，当你不再扮演，当你只是你自己时，你比任何角色都更有力量。那个伤痕累累的你，才是最值钱的。”
“值钱”两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温情脉脉的表象。云爱的眼眶刚刚泛红，又因为这两个字而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许诺推着轮椅，挡在了云爱和张沈薇之间，她仰起头，清澈的眼睛直视着张沈薇：“沈薇姐姐，你说话真有意思。我以前以为，只有拍卖行的人才会这么评价一件东西。”
空气瞬间凝固。
张沈薇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她伸手，似乎想去揉许诺的头发，但许诺微微一偏头，躲开了。张沈薇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秒，自然地收了回来，端起另一杯奶茶递给许诺：“因为我只对值得的东西，才会投入我全部的热情和……资源。”
晚上七点，海莲娱乐顶层。这里不是餐厅，而是张沈薇的私人会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璀璨的夜景，仿佛踩在星河之上。长长的餐桌上只摆了四个人的餐具，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
“尝尝这个，”张沈薇亲手为云爱盛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松茸鸡汤，补气血。你的身体现在是我们最重要的‘本钱’，必须养好。”
“本钱”这个词再次出现，云爱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颤。她看着汤里漂浮的枸杞，忽然想起了外婆，鼻子一酸，眼泪又在打转。
“哎，云爱姐姐，省着点用。”许诺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半开玩笑地说，“薇姐说了，你的眼泪很‘值钱’，不能随便浪费在饭桌上。”
这话让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赵言依紧张地看了一眼张沈薇，连忙打圆场：“许诺！别乱说。薇姐是关心云爱。”
“她说得没错。”张沈薇却笑了，她放下银质的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像在进行一场仪式。“我确实是在关心我的投资。小爱，我知道你为了贴近角色，试过三天只喝水，也试过硬生生把自己瘦到脱相。以前的导演和制片人会夸你敬业，对吗？”
云爱点了点头。
“愚蠢。”张沈薇的语气骤然变得严厉，“那是涸泽而渔，是把你当成一次性的道具。他们榨干你的价值就扔，我不会。”她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云爱的眼睛，“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再用任何伤害身体的方式去工作。你的健康、你的情绪、你的一切，都由我来管理。听懂了吗？”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云爱被那强大的气场震慑住，心里却涌起一股荒谬的暖流。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用如此霸道的方式，表达对她“身体”的关心。她只能像个被训诫的孩子，小声说：“……知道了。”
“沈薇姐姐，”许诺再次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控制感，“你为什么要做娱乐公司呢？你看起来……不像只是为了赚钱。”
张沈薇靠回椅背，端起旁边的红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杯中晃荡，映出她深不见底的眼眸。“因为我见过太多被‘观众的爱’毁掉的天才。”她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冷意，“这个行业最擅长的，就是把一个人最珍贵、最真实的东西磨碎，再打包成商品，贴上‘敬业’‘共情’的标签卖出去。”
她的目光扫过云爱泛红的眼眶，话锋一转，变得更加锐利：“就像有些演员，她以为观众爱的是她的演技，其实不是。观众爱的是看她在镜头前心碎，爱的是消费她的痛苦，并从中获得一种虚伪的优越感。他们把她捧上神坛，称她为‘共情女王’，只是为了方便下一次更心安理得地欣赏她如何坠落。”
云爱手中的汤匙“当”的一声掉进碗里，溅出几滴汤汁。张沈薇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她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
“所以，我要做点不一样的。”张沈薇举起酒杯，像是在对落地窗外的整座城市宣战，“我要让我的艺人，牢牢掌握自己痛苦的定价权。真实的情感当然要卖，但要卖出艺术品的价格，而不是摆在地摊上任人践踏。”
她看向三个女孩，眼神温柔又残酷，像一个布道的女巫：“你们三个，是我选中的第一件‘作品’。云爱的故事，你们的才华，组合在一起，会是今年最动人的艺术品。而我，会是最好的那个策展人。”
她举杯，对着她们遥遥一敬：“敬我们即将诞生的，伟大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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