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穿裤子时,更是费劲。娘的腿也是僵的,弯都弯不了,膝盖硬邦邦的像块石头。林晚蹲在炕尾,小心翼翼地抱着娘的腿,林芳则把裤腿往上套,两人配合着,一点点地往上挪,时不时还要停下来,顺着腿的劲缓一缓,生怕把娘的身子掰坏了。大嫂在一旁看着,也不上前搭手,只是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慌,老人疼儿女,不会怪罪的。”旁边的三婶也凑过来搭话:“这偏瘫的身子就是费劲,前年村西头的老李家老太太走了,也是瘫了三年,穿寿衣的时候,四个壮小伙都没按住,最后还是用温水捂了半个时辰,才勉强穿上。”
折腾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算把三身寿衣都穿得整整齐齐。寿衣的带子全系了活扣,大嫂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打死结的地方,这才松了口气:“好了,寿衣穿妥了,接下来该抬灵床了。”
这时,几个壮小伙抬着门板走了进来,门板是大哥特意从自家仓房里翻出来的,厚实平整,上面铺着一层明黄色的粗布,看着庄重又肃穆。大哥请的阴阳先生也到了,六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个黄铜罗盘,身上背着个蓝布包,一进门就皱着眉在堂屋里转了三圈,脚步沉稳,嘴里念念有词,罗盘上的指针滴溜溜地转。转完之后,他停下脚步,对着大哥沉声说:“逝者走得安详,阳寿尽了,不必强求。停灵三日,后天五更天出殡,坟地选在村西老槐树下,那块地背靠青山,前临小河,是块风水宝地,能护佑子孙后代兴旺发达。”
说完,阴阳先生从布包里掏出朱砂、毛笔和黄纸,铺在八仙桌上,提笔蘸了朱砂,刷刷点点写起了灵位。“林门X氏,享年XX岁”,几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却透着一股肃穆。又写了引魂幡,幡上画着看不懂的符文,下端系着一串铜钱,说是能给逝者引路。
张婶指挥着众人,小心翼翼地把娘的身子抬到门板上的灵床里,抬的时候特意注意了娘歪着的胳膊,四个人各抬一角,合力托着,生怕碰着。又把灵位立在堂屋中央的八仙桌上,灵位前摆上苹果、橘子、糕点,都是娘生前爱吃的,还有一碗白米饭,一双筷子架在碗上,这叫“供饭”,说是让逝者走之前吃顿饱饭。又点上了长明灯,灯芯捻得细细的,火苗跳着微弱的光,映得整个堂屋都朦朦胧胧的。“这灯日夜不能熄,守灵的人轮着来,千万别让灯灭了。”阴阳先生嘱咐道,“灯一灭,魂儿就找不着往生的路了。”
院子里很快就热闹起来,乡亲们都来帮忙了。有人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发出“哐哐”的声响;有人搭灵棚,竹竿子架起来,白布扯得笔直,四角还系上了白纸花,风一吹,哗哗作响;有人去村口的馆子订答谢宴,特意交代要多备几桌素席,少放荤腥;有人帮着大嫂烧热水、沏茶,八仙桌上的搪瓷缸子摆了一排,冒着热气。灵棚搭在院子里,棚子下摆了几十条长凳,供来吊唁的人坐。
忙完这一切,天已经擦黑了,张婶才松了口气,对着还在抽噎的林晚和林芳摆了摆手:“行了,现在能哭了,哭出来吧,别憋坏了身子。”
这话像是一道赦令,姐妹俩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灵床前,哭声瞬间又炸开了。这一次,没有人再拦着她们。林晚趴在灵床边,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黄布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林芳抱着灵床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嗓子早就哑得发不出声,却还是一遍遍地喊着“娘”。
“娘啊——你咋就这么狠心啊——”
“娘——你别走啊——我们舍不得你啊——”
哭声混着风声,飘出院子,飘向村西的老槐树。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把三间红砖房的影子拉得老长。长明灯的光在暮色里跳动着,映着灵床前的纸钱,纸灰打着旋儿飘起来,像是娘的手,轻轻拂过姐妹俩的头发。
乡亲们陆续来了,进门先对着灵位磕三个头,然后递上一沓纸钱。有人叹着气说:“苦命的老人,一辈子没享过福,瘫了两年,全靠老林头伺候,不容易啊。”有人红着眼眶安慰:“娃儿们,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得让老人走得安生。”
林晚和林芳跪在灵床边,来一个人就磕一个头,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疼得钻心,却浑然不觉。她们的嗓子已经哭哑了,眼泪也流干了,只剩下一阵阵的抽噎,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大哥和侄媳妇轮流过来守夜,给她们披上厚棉袄,劝她们歇一会儿。林晚摇了摇头,攥着姐姐的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姐,娘怕冷,我们陪着她,她就不孤单了。”
林芳点了点头,眼泪又无声地涌了上来。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三间红砖房里,长明灯亮着,姐妹俩的哭声,断断续续,飘了一夜。
后半夜的风更凉了,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险些熄灭。林晚赶紧伸手拢了拢灯罩,指尖碰到玻璃,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身旁的林芳已经哭不动了,靠在灵床边,眼皮耷拉着,却不敢真的睡过去,只是时不时抬手揉一揉红肿的眼睛。
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攥着一件厚棉衣,轻轻披在林晚身上。他的手背上布满了老茧,还有几道照顾娘时留下的疤痕,此刻搭在她肩膀上,微微发颤。“晚晚,”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你姐俩歇会儿,我守着。”
林晚摇了摇头,抬头看向爹,才发现他的头发好像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霜色。“爹,我们陪着你。”她咬着唇,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眼泪却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这时,院门外传来几声狗吠,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应该是邻村的亲戚赶来了。大哥披着衣服迎出去,很快就领着几个人走进灵棚,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却又很快被新的哭声淹没。长明灯的火苗依旧跳动着,映着灵位上的名字,也映着满屋子化不开的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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