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太阳,似乎比往常升得更慢一些。
林承嗣几乎一夜未眠,在各部落之间来回联络,等他回到营地时他已经蒙蒙亮了。
林承嗣躺靠在帐篷里的椅子上休息,耳边仿佛还能听到昨夜从巴特尔营地隐约传来的、持续到深夜的争论声。
日上三竿,他再次来到了察哈尔残部的营地。
巴特尔看上去比他更加疲惫,眼窝深陷,但眼神里却多了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静。他没有让林承嗣久等,直接给出了答复:“林安达,我和族里的老人们、勇士们商量过了,我们……同意。”
林承嗣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但还没来得及展颜,巴特尔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心头一紧:“不过,我们察哈尔部,眼下能立刻集结、随时听调的勇士,只有……三百六十骑。”
三百六十骑?林承嗣记得,白水河盟约时,巴特尔声称部中有能战者四百余骑。这缩水的几十骑,或许是藏匿的实力,或许是连日哨探、放牧的分散,也或许……是一种保留和观望。
林承嗣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他只是点点头,对着巴特尔说道:“能集结三百多骑,已是诚意,巴特尔首领不必多虑”
出了察罕尔部的营地,便陆续有各部落的人来报他们部落的意愿。
“火落赤部答应让出兵权,出两百五十七骑”
“哈森部愿意让出兵权,出一百八十九骑
“那日松部愿意让出兵权,由大明统一指挥,我们部落愿意出两百二十八骑。”
“……”
林承嗣听着各部落使者报出的数字,无一例外都与最初盟约时所说的所谓“能战者”的数目有出入,打了一些折扣。
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数字游戏,而是草原部落面对不可测风险时最本能的反应——保留实力,尤其是保留最核心、最忠诚的武力。这无关乎信任与否,而是生存智慧。如果大明真能带领他们扛过第一波冲击,证明这个联盟值得依靠且有能力保护他们,那些“藏起来”的兵力自然会浮现出来。反之,如果一上来就压上全部家底,一旦失败,部落将万劫不复。
“还得再和其他部落联络联络啊。”林承嗣没有多言,翻身上马,带着亲随,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使者,再一次穿梭于各个蒙古营地,他重复着与巴特尔相似的说辞,承受着相似的犹豫、试探和讨价还价,有的部落首领较为爽快,很快给出了一个能出兵的数字;有的则更加谨慎,需要反复陈说利害,甚至隐晦地提及那些“不听话”的部落可能失去的未来交易资格和草场分配权。
到日落时分,林承嗣汇总了所有愿意“交出兵权、统一指挥”的部落给出的兵力承诺。
大大小小十二个部落,包括巴特尔他们在内,合计承诺出兵两千四百余人。这个数字,让林承嗣既感到一丝欣慰,又感到沉甸甸的压力。欣慰的是,在最艰难的条件下,依然有超过一半当初盟约的部落愿意迈出这关键一步,将刀把子暂时交出来。压力在于,这个数字远低于预期,且成分复杂,来自不同部落,语言、习惯、战法皆有差异,能否在虎大威手中迅速捏合成型,是个巨大的问号。而剩下那些或明确拒绝、或态度暧昧的部落,则是潜在的隐患。
他没有放弃对剩余部落的劝说,但节奏放缓了,他知道,有些墙头草,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力量和好处,才会倒过来。
第三日,大同北门外,旌旗招展,鼓角齐鸣。
虎大威一身锃亮的明军山文甲,头戴红缨凤翅盔,骑在一匹雄健的河西骏马上,立于队伍最前方,他身后,一千明军骑兵列成严整的阵型,人人披甲,刀枪闪亮,马匹雄健,肃杀之气弥漫开来,更后方,两百火铳手排成两列,虽未举铳,但那整齐划一的姿态和黝黑的铳管,自有一股慑人的威力。这支兵马,是卢象升从宣大边军和天雄军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堪称精锐。
没有长篇大论的誓师,虎大威只是用蒙语和汉语各简短地呼喝了几句,便一马当先,率领部队缓缓开出城门,在北门外一片开阔地上,进行了约半个时辰的阵型变换、冲锋演练和火铳齐射演示,轰鸣的铳声,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嘹亮的号角声,以及那股冲霄而起的彪悍之气,不仅让城墙上的守军看得心潮澎湃,更让早已接到通知、在远处山坡上观望的各蒙古部落哨骑,看得心惊肉跳。
明军,并非他们印象中只会守城的孱弱之师,这支兵马展示出的纪律、装备和杀气,足以证明其战力。
演练完毕,虎大威下令在城外预设的营区扎营,旌旗林立,哨探四出,一派临战气象。
林承嗣恰到好处地发出了邀请,他以大明开市使、此次会盟联络人的名义,邀请所有参与白水河之盟的部落首领,至明军大营旁新设的一座宽敞帐篷内“聚一聚,共商御敌大计”。
名为聚会,实则何为,众人心知肚明。
午后,各部落首领或骑马,或乘车,陆续到来,他们大多只带了一两名亲随,神色各异,有的坦然,有的警惕,有的则带着明显的犹豫和不安,帐篷内铺着厚厚的毡毯,摆放了矮几,上面有酒有肉,但气氛却谈不上轻松。
林承嗣作为主人,先说了几句场面话,感谢各位首领前来,重申大明与诸部盟好、共御强敌的初衷,然后,他便将主角的位置让给了虎大威。
虎大威没有客套,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几乎要顶到帐篷的穹顶,他脱下头盔,露出一张典型的蒙古人面庞,目光如电,扫视着在场十八位大小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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