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被夸得有些赧然,接过侍女奉上的饮子浅啜一口,眸子倏然亮了:“酸酸甜甜的,好喝!”
“夏日炎炎,正宜生津解渴。”曹丕自己也执杯慢饮,目光温和地掠过她因运动而微红的脸颊,似不经意道:
“闻你每日仍与子文同去大营操练?如此勤勉,进益自然神速。子文得你督促,倒是他的福气。”
提及曹彰,孙尚香的话匣子便打开了:“子文弟弟力气是顶大的,底子也扎实,就是性子憨直些,不过练起枪来可认真了!”
“前日那式回马枪总算有了点模样,就是我让他抄的兵书要点,那字写得……唉,跟鬼画符似的!”
她叽叽喳喳,将曹彰的“糗事”倒豆子般说出来,神态亲昵自然,毫无芥蒂。
曹丕静听,面上维持着温雅笑意,偶尔颔首附和,心底暗忖:这般亲近,虽不见暧昧,却也是麻烦。
“看来你们姐弟相处甚欢。”他含笑将话题轻轻一转,
“不过整日习文练武,也需松快些。听闻过两日西市有波斯来的幻术班子,戏法颇新奇。郡主若有兴致,我可安排,带你同去瞧瞧,就当课业之余散散心。”
“幻术班子?”孙尚香果然被吸引,“是能吞刀吐火、空中取物的那种么?我和子文弟弟早前便想去看,可惜没去成!”
“哦?为何没去成?”曹丕关切问道。
“还不是师父布置的功课太多了嘛!”孙尚香小声嘟囔,随即又雀跃起来,“子桓哥哥真能带我们去?师父会不会又说我贪玩……”
“兄长那里,我去说项便是。”曹丕语气从容,“劳逸结合,张弛有度,兄长亦是明理之人。况且,有我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太好了!谢谢子桓哥哥!”孙尚香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只觉得这位二哥体贴又善解人意,比近日总板着脸加功课的师父好说话多了。
又闲话片刻,孙尚香抱着那张曹丕坚持让她“多试用几日”的柘木弓,欢天喜地离去,临走不忘心心念念着幻术班子的行程。
待那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曹丕脸上温润的笑意缓缓收敛。
曹休自廊柱后悄步走出,低声道:“公子,弓已送出,话也递到了。只是……如此是否过于明显?”
“明显?”曹丕用巾帕慢条斯理地拭了拭手,淡淡道,“兄长对她严加管束,是望其成才;我对其稍加关照,是怜其勤勉,有何不可?”
“礼不必过重,贵在投其所好;邀不必过频,妙在自然妥帖。她性子率直,不喜弯绕,反易成事。”
他行至窗边,望着孙尚香离去的方向,眸色微深:“要紧的是,需让她觉着,与我一处,轻松有趣,且能得兄长处难得的纵容。至于子文……”
他略顿,吩咐道:“让下面的人,寻个妥帖由头,点他去趟远差。少则十日,多则半月。”
曹休心领神会:“诺。那幻术班子之事?”
“安排下去,务必新奇热闹。”曹丕唇角微勾,“我也许久,未曾好好瞧瞧这市井间的烟火趣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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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家宴,曹昂便觉出曹植有些异样。
他看邹缘那神情......
况且这小子往自家院落跑得忒勤了些。
今日是“新谱一曲,请大嫂品鉴”,明日是“偶得古谱,求大嫂指点”,后日竟抱了盆半蔫的兰草,愁眉苦脸道“唯大嫂妙手可回春”。
曹昂起初未作深想,只当这幼弟好学。
这日午后,他理毕公务信步回院,隔着一道月洞门,瞧见曹植正立在将谢的玉兰树下,仰首同廊下的邹缘说话。
少年身姿已见挺拔,眉眼专注,手中小心翼翼捧着的,正是方才邹缘赠他解暑的一盏冰镇梅子饮。
初夏的日影透过扶疏枝叶,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斑驳光影,那眼神……
曹昂脚步微顿。
太亮,亮得灼人,又闪烁着一丝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什么的欢喜。
这绝非一个弟弟凝视嫂子该有的眼神。
许多陈年旧事蓦然涌上心头。
子建幼时便爱粘着邹缘,缘缘初入府时,他就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嫂嫂”唤得甜软。
邹缘性子柔婉,替他拭汗,教他认字,哄他服药。
小子建那时便常嚷:“待我长大了,定要娶嫂嫂这般性情的女子!”
童言戏语,众人皆笑。
如今看来,童言未必尽是戏语。
更让曹昂头皮发麻的是,史载中某些模糊的影迹悄然浮现——
才情惊艳的弟弟,温婉美丽的嫂子,一些欲语还休的篇章,一场无疾而终的怅惘……
可此段风月,原本是后来他和子桓之间的纠葛,牵涉其中的不应该是甄宓吗?
他轻轻摇头,子建年岁尚小,许是慕少艾,一时情迷罢了。
然接下来,曹昂留心观察,便品出更多滋味。
曹植的诗稿间,“幽兰”“清蕙”“琼姿”“玉韵”等字眼出现得频繁;
宴席之上,他的目光总不自觉飘向邹缘的方向,又仓皇垂落;
母亲那日称许邹缘“惠质兰心,堪为闺范”,曹植听得竟比曹昂本人更专注,末了还要细问端详。
这苗头,不妙啊。
自家这四弟,才高八斗,天纵之才,情窦初开得……眼光倒是不俗。
他倒不忧心邹缘,夫妻多年,情深意笃。
只怕少年情怀,如春草暗生,若处置不当,徒惹尴尬,伤了兄弟和睦,也扰了缘缘清静。
他委实不想,再多面对一个曹丕这般兄弟。
需得想个法子,春风化雨,将这刚探头的嫩芽,悄然引回“兄弟叔嫂”的正途。
正巧,这日午后,他瞥见曹植又独自蹲守临水的凉亭中,面前素帛铺展,笔握在手中半晌未落,目光却痴痴地,被什么无形之线牵着,望向远处——
啧,又是缘缘日常侍弄药草的那方小院。
少年侧影浸在溶溶光影里,满是懵懂又执拗的惘然。
曹昂整了整衣袖,放轻步履,悠然踱了过去。
行至亭边,曹植犹自托腮出神,笔下只歪歪扭扭题了“其形也”三字,便似江郎才尽,再难落笔。
“子建,”曹昂温声开口,“在作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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