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走出镇子的时候,东边的天刚亮透。
晨雾贴着田埂铺开。稻禾尖上挂着水珠,风一过就往下滚。她沿着主路往西走,路过豆腐摊时老板娘正把第一板豆腐翻出来晾,蒸汽在晨光里白晃晃一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两侧的田渐渐少了,山从两边拢过来。路变窄,草从路边往中间长,踩上去软塌塌的。
七之森的山坳里有一座小祠堂。屋顶的木板褪成了灰褐色,檐角积着厚厚一层青苔。供台上摆着一只桃子,皮上磕了一道,已经蔫了。
一个老妇人蹲在供台前,用袖口擦台阶上落的灰。鬓发全白,背弯着,擦几下就要歇一歇。她直起身来歇了两回,才把最后一级台阶擦完。
她把桃子端端正正摆在供台正中,对着空荡荡的神龛说:“今天带的桃子,早市上买的,个头不大,甜。您尝尝。”
神龛内侧坐着一个巴掌大的小人——红帽,白面具,身形缩得只有茶杯高,盘膝坐在一块碎瓦片上。安安静静望着外面那个老妇人。
老妇人没急着走,靠着供台坐了一会儿。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白发飘了一下。她拢了拢外套:“最近身子沉,来得少了,您别怪我。”
声音在空荡荡的山坳里散开。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转身走了。
露神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道的拐弯处。
他想起来——很多年前,花子还是个年轻姑娘的时候。那天也像今天一样,太阳很好。他坐在祠堂旁边那棵老杉树的枝桠上,看着远处田埂上她走过来。那时候供奉他的人还有很多,他的身形和普通人类差不多高,坐在树枝上能看见大半个七之森的轮廓。
他记得自己望着远处的山影,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真好啊。”
花子走到祠堂前,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仰着头,像是在看天上的云。他没在意——她只是个普通人类,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说话。
她蹲下来,把供品摆好,对着空荡荡的神龛说了一会儿话。那天她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她走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像想回头,又没回。
后来供奉的人越来越少,一个接一个不来了。只有花子,每个月都来,有时候带桃子,有时候带团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供台前说一会儿话。她的头发从黑变灰,从灰变白,背从直变弯。他什么都做不了。
最近几个月她来得少了。上次来的时候咳嗽了好一阵,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他坐在神龛里,面具底下的脸绷着,手指攥着碎瓦片的边缘。他想帮她,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想过离开。玲子问过他为什么不换个地方。
“一旦被爱过,去爱过,就无法忘记了。”
他走不了。
影从杉树后面走出来。
露神在神龛里猛地一颤。那股气息庞大,沉静,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海。他本能地往后缩,整个身子抵在神龛内侧的木板壁上。
然后他看见影抬手。指尖一点紫光,正朝着花子消失的方向追去。
露神的身体弹起来,从碎瓦片上站直,面具底下的脸绷着:“住手——!”
他翻出神龛边缘,扑到供台上——那只伸出去的手还在往前够。他拦不住,但他还是扑了出来。
紫光掠过他的指尖,顺着山道追了出去。露神的肩膀在抖。他盯着那条山道。
什么都没发生。
影收回手,低头看着他。露神僵在供台上,那只手还伸在外面。过了几息——花子的气息在林间小道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步子快了。呼吸稳了。
露神的手慢慢放下来。他摘下面具——底下是一张极淡的人脸轮廓——对着影躬下身。
“您——”
“桃子供得很好。”影说。
她转身走了。露神对着她的背影又鞠了一躬。风从山坳口灌进来,红帽的边沿翻了一下。影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多谢。”
她没回头。
花子走到山脚平路时站住了。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下山膝盖还发酸,现在那种坠胀感不见了。她试着直了直腰,背能挺直了。回头看山坳的方向,嘴唇动了动,站了好一会儿,转身继续走。步子比来时轻了。
影继续往西。
两边的林子密起来,树冠遮了大半天光,脚下是厚厚一层落叶。
前面是一片荒废的田。田埂塌了大半,稻茬枯在泥里。田埂尽头立着一座石像——两尺来高,底座裂了,碑身从中间斜着断了一截,断口爬满青苔和藤蔓。
影走过去。石像肩上积着落叶和灰,她抬手拂了一下。石面粗粝,是暖的,比周围空气高一些。
石像里的气息猛地缩成一团。过了很久,才慢慢探出来——谨慎,试探。
一团淡白色的光从石像表面渗出,凝成一个青年轮廓。身形半透明,穿着一件旧式狩衣,袖口裂了口子。他站在石像前面,离影三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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