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辉打电话过去的时候，高育良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文件，听到钱辉的转述，沉默了几秒，然后答应了。
当天傍晚，高育良再次来到了省委一号楼。
这一次，他没有带茶，也没有带任何礼物，只带了一本自己最近在看的书。
赵立春看到他那本书，笑了笑：“来就来，还带书，你这习惯还是没变。”
“书是送给您的。”高育良把那本《万历十五年》放在桌上。
“上次跟您聊到万历朝的事，我觉得您可能会喜欢这本。”
赵立春拿起那本书翻了翻，然后放了下来：“你总是能猜到我喜欢什么。”
两人在餐桌旁坐了下来，钱辉安排了一桌简单而精致的菜，没有太多山珍海味，都是些家常的菜式，清清爽爽的。
赵立春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和高育良各倒了一杯，举起来碰了一下：“来，这杯酒是敬你的。”
高育良端起酒杯，看着赵立春：“您决定了？”
“决定了。”赵立春点了点头。
高育良沉默了一下，然后把那杯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的时候，他说：“赵书记，这些年，您是个好人，也是个好领导。”
“汉东能有今天，离不开您。”
“您退下来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赵立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少有的温和：“育良，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两人又坐了很久，从汉东的发展聊到各自的孩子，从年轻时的志向聊到人到中年的感悟。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柔和的光影。
酒喝到微醺的时候，赵立春忽然说了一句：“育良，你说这世上的事，是不是都讲究个因果？”
高育良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觉得，我这些年做了很多事，有对的，也有错的，现在看来，那些对的事，好像也没能留下什么。”
“那些错的事，却一直跟着我。”
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赵书记，人这一辈子，谁能保证每件事都做对？”
“能做到问心无愧，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赵立春没有再接话。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天晚上，高育良离开的时候，赵立春送他到院门口。
冷风迎面吹来，高育良裹紧了大衣，转身说了句：“赵书记，外面风大，您回去吧。”
赵立春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站在门廊下，看着高育良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他站了很久，直到钱辉走过来提醒他该进屋了，他才慢慢转过身，走回了书房里。
那本《万历十五年》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封面上泛着暖黄的光。
赵立春走过去坐下来，翻开那本书，目光落在扉页上高育良用钢笔写的一行小字上——
知进退，明得失，方为长久之道。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书页，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吹着，腊梅的香气透过窗缝若有若无地飘进来，带着一种清冽而悠远的寒意。
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地过去。
十二月十三号，京州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干枯的树枝上和路面上，被风一吹打着旋又飘起来。
李达康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窗外那层薄薄的白色，脸上没什么表情。
自从赵立春放出准备退休的消息之后，李达康的处境就变得微妙了起来。
很多以前跟他关系亲近的官员开始有意无意地跟他保持距离，一些原本该报到他这里的文件被转去了别的渠道，连几个平时走得近的商界朋友，最近回他信息的频率也明显变慢了。
风向在变，而且变得很快。
李达康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针对他本人，而是在观望——他们想看看赵立春退休之后，王江涛会不会继续对京州施加压力，想看看李达康这个曾经的赵系干将还能撑多久。
他不怪他们，官场上的人情世故向来如此，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可理解归理解，心里那股憋闷的感觉却怎么都消不下去。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又拿起又放下，最终还是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今天上午，他本来想去光明峰项目工地走一趟，看看资金到位之后的施工进度。
可秘书小金告诉他，工地上临时出了点状况——昨天夜里有一批建材在运输途中被拦下来了，说是手续不全，需要补办审批文件，物流公司那边也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原因，只说接到通知要重新审核。
李达康听完，眉头皱得紧紧的，心里顿时警觉起来。
他不用查也知道，这十有八九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而且动得很巧妙——没有直接叫停项目，只是在供应链上制造了一些麻烦，既不违规，又实实在在地拖慢了进度。
这种手段，像是一根根细细的线，绑在光明峰项目的各个节点上，每一根线的拉力都不大，可加在一起，就能让整台机器运转失灵。
“你去查一下，这批建材的审批是在哪个环节卡住的，是谁签的审核意见。”李达康对小金说道。
小金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李达康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翻开光明峰项目的最新进度报告，目光落在那几条被标注了黄色警示的项目节点上。
资金问题暂时缓解了，可新的障碍又冒了出来。
像是有人算好了节奏，让项目始终没法顺畅地推进下去。
十二月十四号，光明峰项目工地上出了件不大不小的新闻。
一栋正在进行主体施工的楼栋，在上午浇筑混凝土的时候出现了质量问题，部分梁柱的混凝土强度未达到设计要求，需要返工。
这件事本身不算太严重，返工几天就能处理完，可问题在于消息传出去的速度太快了。
当天中午，就有几个投资商打来电话询问具体情况，言辞之间带着明显的焦虑，甚至有人直接问：“李书记，这个项目的质量管控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们正在评估是否要继续注资。”
李达康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吃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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