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筷子，压着心里的火气，语气沉稳地安抚了几句，说只是个别施工环节的质量问题，已经责令施工单位整改了，不会影响整体进度。
可挂了电话之后，他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他让小金立刻去查——这个消息是谁传出去的，为什么传播得这么快，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放大这件事的影响。
小金很快回来了，带来了一个让李达康更加警觉的消息：“李书记，我打听了一下，消息最早是从施工方的一个内部群里流出来的，说是某位监理发现质量问题之后拍了照片发到了工作群，然后有人截图转出去了。”
“截图的人是谁，暂时查不到。”
李达康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看起来像是一起普通的内部信息泄露事件，可时机太巧了。
建材审批被卡住之后没两天，施工质量问题又冒了出来，像是有人在按部就班地制造麻烦，每一步都不致命，但每一步都能让投资商的心更悬一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雪已经停了，薄薄的白色覆在院子里的树枝和地面上，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一种冷冷的亮。
李达康望着那片白色，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格外漫长。
山水庄园。
赵瑞龙最近的生活状态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消沉。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三天两头在庄园里摆酒请客，也不再穿梭于各种酒局和饭局之间，更多的时候他待在书房里发呆，或者在庄园的湖边散步，一个人走很久很久。
自从上个月跟李达康吵了那架之后，赵瑞龙的整个状态就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话少了，笑容也少了，连以前最喜欢的那些娱乐活动都提不起兴趣了。
花斑虎看在眼里，想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他也清楚，最近的压力确实太大了——反贪局那边的调查越来越深入，银行那边虽然放了几笔款子，可根本问题没有解决，山水集团的账目随时可能被翻个底朝天。
更关键的是，赵瑞龙这次是真的感到怕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一直萦绕在他心头，让他不敢出门也不敢说话，生怕自己哪一步走错就会万劫不复。
十二月十五号晚上，赵瑞龙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
桌上摆着一瓶红酒和一只空杯子，他倒了一杯却一直没有喝，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像是在数着什么模糊的东西。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是李达康发来的消息：“瑞龙，最近项目上出了点小问题，你有空的话明天过来一趟。”
赵瑞龙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然后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没有让他清醒，反而让他觉得更沉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接手山水集团的时候，他爸拍着他的肩膀说：“瑞龙，好好干，这摊子交给你了。”
那时候他只觉得意气风发，觉得整个汉东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些风光背后付出的代价是他承担不起的。
他把剩下的半杯酒也喝完了，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一条正在下沉的船最后的声音。
十二月十六号上午，李达康再次拨通了赵瑞龙的电话。
这一次赵瑞龙接了，声音比前几天稍微精神了一些：“李书记，刚才在外面没听到手机响，您找我？”
“瑞龙，光明峰项目那边最近出了点问题。”李达康的语气很平稳。
“建材审批被卡住了，施工质量上也有个小问题被放大传出去了，投资商那边有点动摇，你看能不能出面跟几个大股东沟通一下，稳住他们的信心？”
赵瑞龙沉默了几秒：“李书记，我现在说话可能不太好使了，我自己的处境您也知道，股东们现在对我也有意见，都觉得山水集团的经营出了问题，我出面的话，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李达康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听得出赵瑞龙话里的潜台词——他现在自顾不暇，顾不上光明峰项目了。
虽然赵瑞龙没有像上次那样直白地说不想管了，可态度里的消极感却比上次更甚。
“瑞龙，你听我说。”李达康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
“如果你现在不出面，投资商只会更慌，到时候项目出了大问题，你我都承担不起。”
“你那边有什么困难，咱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但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赵瑞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李书记，我不是不想管，我是真的不知道该从哪下手了。”
“您要是能帮我找到一条路，我愿意走，可我自己已经看不出什么路了。”
电话里安静了好几秒，两人之间像是隔着一条正在变宽的河，谁也找不到可以搭桥的地方。
十二月十七号，天气放晴了。
连续几天的阴冷之后，京州终于迎来了一个清朗的冬日早晨。
阳光照在雪地上，折射出一片耀眼的白，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这一天，李达康去了省委大院一趟，但他没有去赵立春的办公室，而是去了省政府那边，在王江涛的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他转身走出了省委大院，坐进车里的时候，对司机说了一句：“回市委。”
车子平稳地驶出大院，李达康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一片白茫茫的景色，心里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正在一点点变得具体。
赵立春准备退了，赵瑞龙自顾不暇，投资商在观望，欧阳菁那边的帮忙也有限度，他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
可一个人的力量，在这种级别的较量面前，终究是太单薄了。
十二月十八号晚上，李达康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欧阳菁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像是在等他回来。
李达康换了鞋走过去，在欧阳菁对面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怎么还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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