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没回答,只是拄着下巴平静地看着他失态的模样。
陈明远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愤怒、震惊、茫然。他慢慢地、颓然地坐了回去,肩膀垮了下来。
“你看,你连自己有个儿子,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这枚棋子,那非常称职了。”
囚室里死一般寂静。陈明远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过了许久,林默才再次开口, “慧明他们,已经招了不少。你的时间不多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太子殿下正在考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不过,等别人把该说的都说了,你再说,就没用了。”
“人死了,什么野心都是扯蛋。”
林默说完,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门时,身后传来陈明远沙哑至极的声音:
“……你想知道什么?”
林默脚步顿住,却没立刻回头,只对身后的茯苓微微偏了下头。
茯苓会意,无声地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低声对守在外面的侍卫说了句什么。
门应声而开,萧弘毅大步走入,目光如电扫过神色晦暗的陈明远,站定在林默身侧。
牢门重新关上。
林默这才缓缓转身,重新坐回椅子上,姿态放松,仿佛刚才那番生死交锋只是闲话家常。“说吧,我听着。”
“主人……在京城有几个落脚点,最常去的一处,在东城甜水井胡同,第三户,挂着‘王记皮货’幌子的后院。”他声音干涩,“我猜这是你们现在最想知道的,不过以他的谨慎,此刻恐怕早已不在。”
林默对萧弘毅略一颔首。
萧弘毅会意,立刻转身快步出去,显然是去调集人马。不多时,他又返回,对林默低声道:“许大人已带人赶过去了。”
林默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陈明远身上:“继续。”
“继续。”林默道。
陈明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空山门’……最初起于西南边陲。那里山高林密,土司林立,官府力有不逮。”
“门中先辈便以‘替天行道’、‘互助共济’为名,暗中结社,处理些官府不管、或管不了的纠纷麻烦,渐渐聚拢人心,势力日增。后来,触角便伸出了西南,到了这天子脚下。”
“门主……无人知晓其真实姓名面貌,常年戴着一副银质面具,听声音,应是中年男子。门中上下,皆称其‘主人’。其下,分设五脉令主,是为脊柱,各掌一域,权责分明,严禁越界。”
“我所执掌的,便是‘画皮令’,专司人心操控、上层渗透与关键结盟。‘慈航普渡会’便是旗下重要分支。”
他顿了顿,似在梳理,“其余四脉分别是:金匮令,掌钱粮财政,所有产业的收益最终汇流于此,之前的听山阁便是其产业之一;”
“悬刃令,专司武力,暗杀、护卫、私兵训练皆归其管,不过其主力近来多在外执行任务,京城留守力量不多;”
“机巧令,负责制毒、机关、伪造、以及各种‘神迹’道具的研制,根基多在西南;百川令,最为隐秘,专管人员吸纳、基础训导、后勤保障及身份制造。”
林默听得仔细:“你是说,慈航普渡会敛来的钱财,除了你们自己开销,都流向了金匮令?”
“是。我与金匮令主还算……有些交情,钱款交割,多经他手。”陈明远承认。
“庄子上的火器,又是怎么回事?”林默问到了关键。
陈明远眼神闪了闪:“那是……机巧令的货物。他们研制出新的火器,需在京城左近寻稳妥之地试造、存放。我因掌管画皮令,于京城人面较熟,便受机巧令主所托,帮忙安排了几处庄子。”
“造好的火器,由他们的人运走,具体去向……我并不清楚。机巧令主行事极为小心,从不多言。只知在京城,他们应有多处秘密存放点。不止京城,很多地方,都有他们的火器库。”
他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机巧令主是个刀疤脸的男人,左脸有一道很深的旧疤,从眉骨直到下颌,说话声音沙哑。不过……自柳家事发,我被严密监视后,他便再未与我联络,想必是得了风声,隐匿了。”
一直安静旁听的萧弘毅猛地抬眼,看向林默,两人目光一碰。
是王庄头他们之前提起的刀疤脸!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方才离去的侍卫返回,在萧弘毅耳边低语几句。萧弘毅脸色微沉,转向林默,摇了摇头:“人去楼空。现场收拾得很干净,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这个结果,似乎并未出乎林默意料。她看着陈明远:“看来,你的主人,确实没打算留着你这个隐患。”
陈明远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发抖。
林默站起身:“把他说的这些,都详细记下来。陈先生,”她看向陈明远,“想起什么新的,随时可以说。你的命,就看你还能记起多少有用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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