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冬的第一场雪
苍云关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征兆。
前半夜还是星月朗照的晴空,后半夜却突然刮起了北风。那风像刀子一样,从白头山的垭口直灌下来,卷起沙砾碎石,抽打在关墙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待到黎明时分,天空中已经飘起了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萧绝是在雪粒敲打帐顶的声音中醒来的。
他已经能在帮助下侧躺了——虽然只能坚持一刻钟,然后就需要换个姿势,但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背后的伤口不再时刻灼痛,转为一种深沉的钝痛,像是有根钝针在骨髓里缓慢地搅动。沈惊棠说,这是余毒被药力逼出、新肉生长的征兆,痛是好事。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木炭发出暗红的光。王明轩守在外间,听到动静立刻掀帘进来:“侯爷醒了?是要喝水还是……”
“外面下雪了?”萧绝问。他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已经能连贯地说出完整的句子。
“是,刚下起来。”王明轩倒了温水递过来,“先生说过,下雪后寒气重,您背上的伤口可能会更疼些。让我再给您加一床毯子?”
萧绝摇头,接过水碗慢慢喝着。温水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也让他的意识更清醒了些。他听着帐外风雪的声音,忽然问:“沈太医呢?”
“先生在医帐配药,说今日要调整方子。”王明轩答道,“另外,曹公公半个时辰前来过,说等雪小些,请先生去中军大帐议事。”
萧绝握着碗的手紧了紧:“议事?议什么事?”
王明轩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好像是京城来了新的旨意……具体的,先生没说。”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噼啪作响,还有帐外越来越密集的风雪声。
萧绝喝完水,将碗递回去,忽然说:“扶我起来坐会儿。”
“可是先生吩咐过……”
“就坐一刻钟。”萧绝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躺太久了,骨头都僵了。”
王明轩拗不过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将人扶起来,在背后垫上厚厚的软枕。萧绝靠坐着,额上立刻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仅仅是坐起来这个动作,就牵扯得背上伤口一阵剧痛。
但他咬牙忍着,目光却落在帐窗的方向。透过细密的雪幕,他能隐约看到医帐的轮廓,还有帐中透出的昏黄灯光。
“她昨夜睡了几个时辰?”他忽然问。
王明轩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谁:“先生……大概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后半夜又在整理医案,天亮前去药库取了一次药材。”
萧绝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沈惊棠在做什么——她在准备反击的证据,在梳理朝堂的脉络,在为他、为北境、也为她自己,谋划一条生路。而他,堂堂靖北侯,此刻却只能躺在这里,连坐起来都要靠人搀扶。
这种无力感,比背上的伤更让人煎熬。
帐帘再次被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沈惊棠走了进来,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粒。她脱下斗篷挂在帐钩上,转头看到萧绝坐着,眉头立刻蹙起。
“谁让你坐起来的?”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我自己要坐的。”萧绝睁开眼,看向她。她的眼下有着更深的青影,脸色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
沈惊棠走到床边,不由分说地按住他的手腕诊脉。她的手指很凉,是刚从风雪中进来的缘故。诊了片刻,她脸色稍缓:“脉象还算平稳。但坐不能超过一刻钟,现在就该躺下了。”
萧绝没反驳,任由王明轩扶着他重新躺下。在这个过程中,他闻到了沈惊棠身上浓重的药味——那是多种药材混合的气息,其中几味他都能分辨出来:薄荷、冰片、川芎……还有一股奇特的、带着苦涩的清香,他从未闻过。
“你换了新方子?”他问。
沈惊棠正在检查他背部的包扎,闻言动作顿了顿:“嗯。昨夜研究医案,发现之前的方子虽然能解毒,但对经脉的修复不够。我加了一味‘续断藤’,配合原有的雪参和灵芝,能促进受损经脉的再生。”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白瓷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淡绿色的药膏。那药膏的香气正是萧绝刚才闻到的那股苦涩清香。
“这是续断藤为主药配制的‘续脉膏’。”沈惊棠用银匙挖出药膏,开始小心地涂抹在萧绝背部的伤口周围——不是直接涂在伤口上,而是沿着脊柱两侧的经脉走向涂抹,“续断藤只生长在南疆的悬崖峭壁上,三年才长一寸,极其难得。我这瓶,是父亲留下的遗物。”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萧绝听出了其中深藏的珍重。沈太医的遗物……那对她来说,应该比性命还重要。
“这药很珍贵吧。”他说。
沈惊棠手下动作不停:“药再珍贵,也是给人用的。况且……”她顿了顿,“你背上的经脉受损太严重,若不用续断藤,就算伤口愈合了,以后也会留下隐患——阴雨天会酸痛无力,运功时气息阻滞,严重的话,可能连剑都提不起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鹤唳春山请大家收藏:(m.x33yq.org)鹤唳春山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