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啜泣声渐渐平息，只余下沉重的寂静和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李婉雨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却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推开搀扶她的唐雅和唐素，目光如炬地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仿佛置身事外的陈夜。
“陈夜……先生。”
她换了一个更显郑重的称呼，声音沙哑却带着力量，“老身……多谢你告知婉清姐姐的消息。这份恩情，唐家铭记于心。”
陈夜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份谢意，表情依旧淡漠。
李婉雨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老身……斗胆，有一个不情之请。”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陈夜，“能否……让我见姐姐一面？哪怕……只是一面！”
此言一出，唐雅和唐素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们紧张地看向陈夜，灵魂深处的烙印让她们无法替祖母求情，只能屏息等待主人的决断。
陈夜终于将目光正式投向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暗金色的竖瞳中没有任何波澜，声音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李婉清的魂魄与‘活宅’秘境核心深度融合，近乎一体。让她离开秘境现身此界，消耗巨大，且会对她的魂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他没有直接拒绝，却点明了代价。
李婉雨的身体晃了晃，脸色又白了几分，但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老身……知道这很过分。但……六十多年了！我欠她一句道歉，欠她一个交代！只要能让老身见姐姐一面，任何代价，唐家……不，我李婉雨个人，愿意承担！”
她的目光灼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那是积压了半个世纪的愧疚与思念。
陈夜沉默地看着她，又扫了一眼旁边紧张万分的唐雅和唐素。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代价，你付不起。”
李婉雨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充满了绝望。
“但，”陈夜话锋一转，“我可以让你们姐妹重逢。并非在此界，而是在……她存在的那个世界。”
他抬手，指尖一缕幽暗的雾气萦绕，空间微微扭曲，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模糊的镜面通道悄然出现在书房中央。
通道另一端，隐约可见那座熟悉的、带着民国风情的朝阳大街81号小洋楼虚影。
“踏入此门，你可见她。但你的生机与此界格格不入，在其中停留，每分每秒都会加速你的衰老，消耗你的寿命。”陈夜的声音冰冷无情，“见，或不见，你自己抉择。”
这是一个残酷的选择。
用所剩无几的寿命，去换取一个重逢的机会。
唐雅失声道：“奶奶！不可以！”
唐素也面露急色。
李婉雨却看着那通道另一端，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没有丝毫犹豫：“我见！”
她挣脱开孙女的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旗袍，甚至捋了捋银白的发丝，仿佛要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
她对着陈夜，深深一鞠躬：“多谢……成全。”
然后，她毅然决然地，一步踏入了那镜面通道之中！
通道涟漪荡漾，她的身影瞬间消失。
书房内，只剩下陈夜和面色苍白的唐雅、唐素。
姐妹二人能通过灵魂烙印，模糊地感知到通道另一端正在发生的景象——
那座精致的小洋楼前，穿着素白旗袍的李婉清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
当看到那个从通道中走出、已然垂垂老矣、却带着她记忆中妹妹轮廓的妇人时，她手中的旧式团扇“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六十年的生死相隔，六十年的愧疚思念，六十年的孤寂守望……尽数化为无声的泪水和颤抖的拥抱。
没有惊天动地的哭喊，只有一人一鬼相拥时那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加令人心碎。
陈夜静静地看着通道内的景象，面无表情。
唐雅和唐素早已泪流满面。
片刻后，李婉雨的身影从通道中踉跄退出，仿佛一瞬间又被抽走了十年阳寿，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但她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和满足。
通道在她身后悄然关闭。
她看着陈夜，再次深深鞠躬，这一次，带着发自内心的感激与一丝彻底的明悟：“多谢……夜帝……成全。老身……此生无憾了。”
她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真正分量，也明白了孙女们所追随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陈夜接受了她的敬意，淡淡开口：“此间事，止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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