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身极凉。
陈琛手按上去的瞬间,那股凉意从掌心顺着手腕往小臂上爬,像攥了一根冰铁棍。他换了个姿势,改用手指扣进纹路的沟槽里,指腹贴着那些漆黑石料上的凹凸边缘往上攀。
第一丈还算顺畅,纹路之间的间隙刚好够手指嵌进去。但到了第二丈,柱身表面的风化粉末越来越厚,每抓一把就簌簌往下掉一层,落在脚下的石地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裳音抬起头看着他往上爬,声音从底下传上来,被石室的穹顶拢出回声:那根柱子很久没人碰过了。蛊王在世的时候也只靠近过三回,每次都隔着两丈站着观察。
陈琛没应声。他的注意力在手指底下那些纹路上——越往上,纹路的走向越密,从最初的手臂粗细拧成了小指宽窄,沟槽也更深了。指腹扣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槽底有一种极细微的震动,像有东西在石料内部流动。
第四丈。
他的脚尖在柱面上蹬了一下借力,腕骨咔地响了一声。掌心里那道淡金色的纹路忽然亮了一瞬,然后柱身的温度变了。凉意退了一层,换成了一种偏温的触感,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台面。
二哈在底下仰着头看,尾巴夹着没摇,喉咙里时不时滚出一声极细的呜。
别西卜站在柱基边上,视线追着陈琛的轮廓往上移,血剑的剑尖反过来抵着自己的掌心,力道不重,但印了一道白痕。他压低声音问张天师:柱顶有多高?
目测不下二十丈。 张天师仰着脖子,拂尘搭在肩上,语气里压着一层担忧,那上面没有落脚点,全靠臂力撑。
尼德霍格在另一侧站着,永夜之枪的枪尾轻轻叩了两下石地:他撑得住。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没离开柱身,声音比平时沉。
陈琛已经攀到了第十丈左右。
指尖下的纹路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变化。沟槽从笔直变成螺旋,绕着柱身旋转向上,每一圈螺旋的间距从一掌宽缩成了一指。他整个人的重心被迫往柱面贴紧,下颌几乎要蹭到石料。
螺旋纹的槽底有一种异样的光滑感,跟他之前握住的那段完全两样。他用指腹仔细蹭了一下——涂了东西。很薄的一层蜡质,颜色偏透明,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停了一息,侧耳听。
柱身内部那种细微的震动在螺旋纹这一段突然清晰了不少,像水流从窄管子里挤过去带出来的那种微微的嗡。陈琛把耳朵贴上去,凉意从石料里透过来,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那股震动的节奏。
规律的。
一息三下。
跟心跳差不多。
他继续往上爬。螺旋纹转了四圈之后忽然又变了——沟槽的深度猛地加深了三成,几乎是小半根手指能嵌进去的程度。而且槽底那层蜡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粗糙的、带着细小颗粒的附着物。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黑褐色的碎渣。
是血。干透的血,结成了硬壳,一层一层叠压在一起,厚的地方甚至把纹路的底部抬高了一个指节的高度。
这地方有人来过。
不止一次。每一次都割了手,把血蹭进槽底,等干了,再有人来,再蹭一次。
陈琛把指甲上的血痂碎渣弹掉,继续上行。
第十五丈。
螺旋纹在这里收尾了,柱身恢复成直上直下的纵向纹路,但沟槽比底部浅得多,也窄得多。嵌在槽里的手指几乎只有前两个指节能进去,抓握的吃力感骤然增加。
他的臂弯开始发酸了。肩膀的筋膜被拉伸到极限的时候绷出细微的响声,他自己听得见,底下的众人听不见。
第十六丈。
柱身忽然收细了一圈。从合抱粗细缩成了单臂能环住的程度,纹路在这里变成了环绕整根柱子的横向环纹,每一道环纹之间不超过半指距离,像给柱子缠了无数圈细线。
陈琛把右臂从纹路里抽出来,换用左手单臂挂住身体,右手掌心朝下按在了最靠上的一道环纹上。
掌心的淡金色纹路再次亮起。这次比之前亮得明显多了,暗金色的光从柱体深处往上涌,跟他掌心那道纹路之间形成了一条肉眼可见的光线连接。
底下的裳音猛地弓了一下腰。
她的手掐在自己左侧肋骨的位置,指节泛白,整个人蜷缩下去。衣料底下那条母虫的隆起剧烈地弹动了两下,像被电流击中的蛇。
柱子……在回应他…… 裳音从齿缝里挤出声来,额角的碎发全被汗浸透了贴在太阳穴上,母虫在往反方向缩……它怕了?
别西卜的血眸骤缩。他蹲下去一把扶住裳音的肩膀:母虫在怕什么?
裳音摇头,牙关打颤:不知道……它从来没这样过……
柱身上方,那道暗金色的光线已经从掌心纹路融入了柱体。陈琛手底下那些横向环纹的间隙里开始渗出极细的金色微粒,像粉尘一样飘散开来,在黑暗中浮浮沉沉。
他没有停下来看那些微粒,继续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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