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蛟是在天亮前昏过去的。
封印重固之后,他就变回了那副老书生的模样,佝偻着背,脸色灰败得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沈墨扶他回石屋,他靠在石床边沿,喘了很久的粗气,才勉强挤出一句:
死不了。就是……得睡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
几十年,几百年,说不准。老蛟扯了扯嘴角,这一战,老夫把攒了几千年的老本都搭进去了。不过值——封印稳了,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枚乌沉沉的、巴掌大的鳞片,塞进沈墨手里。
老龙当年沉入地脉之前,给老夫留了这片逆鳞。老夫守了几千年,没舍得用。老蛟说,你收着。若有一日,你强到能再进雾隐谷,把这片鳞放进潭里,老龙会知道——沈家的人,回来过了。
沈墨攥着那片逆鳞,鳞片温凉,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暗金色纹路,与他身上那几样东西的纹路,如出一辙。
前辈。沈墨斟酌着开口,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老蛟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墨以为他睡过去了,才听见他低低地开口,声音像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
老龙说过一句话,老夫记了几千年——门后,是吾来处。
老龙的来处?
老龙不是仙界土生土长的龙。老蛟说,它说它年轻的时候,从一扇门里来。那扇门,在仙界这一头,是雾隐谷;在另一头,是什么地方,它没说。它只说——它逃出来的时候,把门从这边锁死了,不让那边的东西跟过来。
沈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从一扇门里来。逃出来的时候,把门锁死,不让那边的东西跟过来。
门那边……是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老龙没说。但它说过另一句——那边的东西,最会骗人。它们会披着人的皮,混在人堆里,等门开。老蛟盯着沈墨的眼睛,小子,老龙用命锁了几万年的门,你今日用一把剑,替它续上了。可你记住——补天阁那位大人,还有他上头那位,等的就是门开的那一天。你护得住这扇门一天,护不了一世。
我知道。沈墨说,所以我得变强。
光变强不够。老蛟缓缓摇头,你娘当年,就是觉得变强就够了,才死在了星台上。你得比强,多一样东西。
什么?
知道——自己守的是什么。老蛟说完这句,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皮沉沉地耷拉下来,去吧。谷口那些人,等着你呢。老夫……睡了。
沈墨看着老蛟陷入沉睡,看着他的呼吸一点点变得绵长,像是在做一场很久很久的梦。他把那片逆鳞贴身收好,与暗金片、星陨金箔放在一处,转身走出石屋。
谷口的雾,已经散了。
晨光从两座石峰之间漏进来,照在潭面上,泛着细碎的金光。一夜之间,这片曾经死寂的山谷,像是活了过来——有虫鸣,有鸟叫,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封印稳了,连这片天地,都松了一口气。
沈墨沿着小径走出谷口,一眼就看见了等在那里的众人。
夜枭靠在石壁上,左臂缠着布条,布条上洇着暗红的血。雷猛蹲在一边,脸上挂了彩,正龇牙咧嘴地让林风给他上药。苏璎坐在一块石头上,脸色苍白,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发簪。老人站在最前头,负着手,望着谷口的方向,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都活着。老人说,就是夜枭挨了一刀,雷猛破了相,苏丫头丢了根簪子。
血煞门的人?
谷口来了两拨。老人说,第一拨是血煞门的,想趁乱捡便宜,被老夫和夜枭料理了。第二拨是玄氅带的黑袍人,没进谷,在谷外转了一圈就走了——像是接到了什么命令。
青天先生的命令。沈墨说,封印重固,他知道留在这里没用了。
那个戴面具的,到底什么来头?雷猛呲着牙问。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苏璎面前,蹲下来,看着她手里那半截断簪——簪身是白玉的,断口处,凝着一滴暗红的血。
簪子,是补天阁的人弄断的?
不是。苏璎摇头,声音有些哑,是……我自己掰断的。
沈墨一怔。
他们用探灵符照我,我躲不开。苏璎低下头,圣女的血脉,探灵符认得。我怕他们顺着我找到你们,就把簪子掰断了——簪子里,封着一缕师祖留下的气息,能盖住我身上圣女血脉的味道。只够用三天。
三天。
沈墨看着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忽然想起她是从星台上被血袍人抽过血、又中过离魂散的人。她跟着他们从中州一路逃到南疆,从没喊过一声苦。
三天够了。沈墨说,三天之内,我们离开南疆最危险的地界。
去哪?夜枭问。
往南。老人接过话,南疆深处,有一座古城,叫旧梦城。那城是南疆老牌散修聚集的地方,三教九流都有,补天阁的手伸不进去。到了那儿,先喘口气,再想办法。
旧梦城?雷猛咂了咂嘴,这名字,听着就不像正经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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