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从不结婚呢?因为我知道,注定会分开离去的关系,只会带来麻烦,是非,最终结成自卑,不幸下作恶心的丑恶肮脏,结果的产物。就像我父母的婚姻,他们在我十岁那年离婚,分割财产时,母亲把父亲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片溅到我脚背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疤。现在那道疤还在,像一条白色的细线,缝在脚踝的皮肤上。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伤口,它们不会愈合,从来只会留下来,像携程上的差评,永远置顶在人生的页面上。我看的伤疤,从生到死一直伴随,永远没有结束,逃脱的一天,只有暗无天日的刑罚,一次又一次看不到尽头的伤害。就像去年在海边,我看见一个男人对着海浪大喊,他的声音被浪声吞没,回头时我看见他眼角的泪,和海水一样咸涩。
我这一生就是这样,没什么开始,也没什么结果,碌碌庸庸,从空了中来,回虚无中去。就像楼下车库顶上的那只流浪猫,每天傍晚都会蹲在那里,看车流从眼前经过,直到夜色把它的轮廓融化。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意义,没有原因,没有结果。昨天收拾衣柜,翻出一件高中时的校服,领口已经磨得发白,袖口还有块洗不掉的墨水渍,是某次考试时不小心打翻的。我把校服套在身上,镜子里的人显得格外滑稽,宽大的衣摆像寿衣,领口勒着脖子,让我喘不过气。
从出生到现在,一直生活在该死的谎言和巨大的悲怆当中。比如母亲总说“等你长大了就好了”,可我现在三十岁了,蹲在马桶上吐胃酸时,还是会想起她在离婚那天说的话:“要不是为了你,我早走了。”痛苦不会恸哭,失望只会变得麻木,直到什么念想都丢掉,消逝殆尽。就像楼下那家倒闭的书店,橱窗上贴着“旺铺转让”的红纸,被雨水泡得发皱,字迹模糊成一片暗红,像谁流在玻璃上的血。
如果不是因为过去悲剧的童年怎么可能变成现在扭曲的变态。记得八岁那年,父亲把我锁在储藏室里,里面堆满了旧报纸,散发着潮湿的霉味。我蜷缩在角落,听着外面父母的争吵声,像两条狗在互相撕咬。后来声音停了,父亲打开门,手里拿着根皮带,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现在每次闻到霉味,我都会控制不住地发抖,像储藏室里那只被踩死的蟑螂,腿还在微微抽搐。
积怨已久,却又无从可说。就像冰箱里放了半个月的橘子,表皮已经长出青霉,可里面的果肉还是酸的。晚上也许我会去冰岛的酒馆唠唠嗑,就像那些吟游诗人一样。想象中那里应该很冷,墙壁上结着冰花,吧台后的酒保穿着粗毛线衣,吧台上摆着几只空酒杯,杯底残留着琥珀色的酒渍。我会点一杯当地的黑啤酒,看着泡沫在杯口破碎,像无数个瞬间消逝的梦。没什么可说的,其实也不知道要和谁说话,只是想在陌生的地方,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突兀。也许会遇到一个沉默的老人,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像地图上的经纬线,我们会隔着几张桌子坐着,偶尔对视一眼,然后继续喝各自的酒,直到酒馆打烊,门外的风雪把我们的脚印掩埋。
再见,明天见。窗外的白光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剩下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像无数只充血的眼睛。我摸了摸剃光的脑袋,头皮上的胎记还在,像一片不会融化的雪花。楼下传来垃圾车驶过的声音,滚轮碾过路面的哐当声,像某种缓慢的心跳。我该去吃饭了,也许还是那家兰州拉面馆,老板应该记得我,那个总是点清汤面,不加香菜的怪人。走在楼梯间时,墙壁上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我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像一个正在挣扎着死去的幽灵。
(其光一道,了无生气,满溢死寂,乃白光也。若寒潭凝冰,若枯骨映雪,斜切入牖,照彻室中浮尘,皆作坠灰之态。
学校、餐馆、大街、闹市、乡下、森林,诸般图景,亦曾闪于眸底。譬如乡野松林覆雪,譬如市肆灯影摇红,譬如学堂檐角滴雨,皆如流萤过隙,倏忽而已。
仆尝徘徊于做主与不做主之间,自主与否,实难定夺。愈是期盼,愈生失望,若汲泉于涸井,徒留空桶回响。与亲故友朋、陌路之人,关系微妙若游丝。看似不分彼此,实则若即若离,如双星绕轨,永隔光年。
世人言生物有电信号、信息素之类,于仆而言,皆无用之物。譬如脑电图上波线起伏,不过纸间墨痕;香泽袭人,终是肌肤外尘。
终乃剃发去须,头颅尽秃。镜中见颅顶胎记,状若虫蚀残叶,青白肌肤上一道淡褐,恍若前世印记。推子卡于鬓角时,发出尖啸如哀禽,其后诸事,皆忘于尘埃。
碎影残片,俱化虚无,唯余微末数点,若漏网之鳞。即便是梦将醒时,强行刻记于心,指尖掐入掌肉,待晨光破梦,潜意识亦如帚扫尘,片语不留。忆与记,皆如朝露曦于日,终无留存。所剩者,唯梦尾一星半点,及醒后出门求食之事。街角汤面馆尚开,滚水沸处,面条如银蛇入碗,浇褐汤,撒枯绿芫荽,油花浮处,忽忆梦中林中叶落,亦作此色。
或谓现实之悲惨折磨、不幸痛苦,正与梦境中有无相生之悖论相应也。譬如抽屉中病历书“中度抑郁”数字,观之如读他人故事。医者问有无自戕之意,仆对曰:“非也,唯觉生如观无字幕之番邦影戏,竟不知谁为主角。”
何以终身不娶?盖知注定分离之关系,唯生是非麻烦,终成自卑、不幸、下作、恶心之丑恶产物。伤口如附骨之疽,永难愈合。自少至老,疤痕随身,如影随形,无有终期,唯有永夜刑罚,往复伤害,不见尽头。
仆之一生,本无始,亦无终,碌碌庸庸,从空而来,向虚而去。无过去,无未来,无意义,无因果。犹若车库顶流浪之猫,每日踞于檐角,观车河往来,直至暮色融其形骸。
自襁褓至今,皆困于弥天大谎与深巨悲怆之中。痛极反无泪,失望至麻木,终至念想尽失,如灯油耗竭。设使无悲剧童年,何至成今日扭曲之态?
积怨久矣,欲诉无门。今夜或往冰岛酒馆,学吟游诗人之态,对酒独酌。然腹中实无言语,唯待明日,再临斯世。
再见,明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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