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茜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腮帮子咬得死紧,脸颊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屋里就剩抽鼻子的声儿和狗蛋粗重的喘气。
小孩光脚站在床上,床单被他踩得皱成一团。
他盯着孙茜那张哭花的脸,看了两眼又别开,盯着天花板,盯着窗户,盯着墙角那道裂缝,就是不敢再看她。
夏念念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板上,她看孙茜那样子,知道她现在是说不了话了,哭得气都倒不上来,再说下去只能是越哭越凶。
她上辈子在网上刷到过不少认亲的视频,亲生父母抱着孩子哭得死去活来,孩子站在旁边一脸麻木,有的甚至还往买家那边躲。
评论里骂得难听,说那孩子白眼狼,分不清好坏,可夏念念觉得不对,是因为人贩子的存在才会造成这种悲剧,我们不应该本末倒置去责怪一个受害者。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你跟他讲血缘讲法律讲买卖人口,他能听懂什么?
他只知道谁给他饭吃,谁晚上给他掖被角,谁在他发烧的时候背着他跑了二里地去卫生所。
他没跟亲生父母过过一天日子,这些人对他来说就是陌生人,是把他从家里硬拉出来的坏人。
夏念念在心里把这话过了一遍,脸上没动。
她看了看狗蛋,小孩站在床中间,两只手攥着裤缝,脚趾头抠着床单。
他怕,他怕的是这群突然冒出来的人,他更怕的是刚才那句话——你爹不是你亲爹。
夏念念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她比孙茜矮半头,蹲下之后正好跟狗蛋平视。
“狗蛋,你听我说几句话,行不行?”
狗蛋抿着嘴,没吭声,但他的眼睛往夏念念这边偏了一下。
“你害怕,我知道。”夏念念说,“换了谁突然碰上这种事都害怕。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不是想吓唬你,是想让你心里有数。”
狗蛋还是不说话,但他的肩膀没刚才绷得那么紧了。
夏念念把声音压低了,说话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说得清清楚楚。
“刘吉安对你好,这我不否认。你自己也说了,他疼你。可他为什么疼你?你想过没有?”
狗蛋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你们村总共就那么大点地方,谁家啥情况打听打听就都知道了。
你家几口人?你爹,你妈,你五个姐姐,再加你一个男娃。
就你一个男的,你几个姐姐念书念了几年?有的三年级,有的二年级就不念了,回家干活,你爹让你上学了吧?”
狗蛋点了下头。
“你姐姐们呢?”
狗蛋没点头。他嘴巴动了动,低声说:“我家几个姐姐都没有怎么读书,连小学都没有毕业。”
“为什么?”
“我爹说……念那么多书没用,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这话一出,孙茜的哭声突然停了。她猛地抬头看了狗蛋一眼,嘴唇哆嗦着,气得脸都白了。
夏念念没停,接着往下说:“你看,你五个姐姐,都比你大吧。她们让着你,好吃的先给你,新衣裳先给你做,念书的名额也先给你。你觉得自己在村里过得挺好,你爹疼你,可你要知道,他疼你是拿你姐姐们的日子换的。她们心里能乐意?”
狗蛋的脚趾头不抠床单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脚背上有一道红印子,前两天被四姐拿笤帚疙瘩抽的。
夏念念看得清楚,她没点破,只是接着往下说:“你爹现在年轻,还能挣钱,还能护着你。可你爹有个毛病,他好喝酒,喝多了还打人,对不对?”
狗蛋的头更低了。
“村里那些事儿,来之前我们都打听过了。刘吉安十天里有八天泡在酒里,喝醉了就满院子追着人打。你妈挨过打,你大姐二姐挨过打,你四姐五姐也没少挨,甚至你也挨过打,对不对?”
狗蛋没否认,他的脚趾头蜷了起来。
“他现在身体还行,可这么喝下去能喝多少年?五年?十年?等他倒了,这家谁说了算?你妈,你那五个姐姐,她们早就恨你恨得不行,你爹在的时候她们还收敛点,你爹要是不在了,你一个半大小子,在那儿待得住?”
狗蛋抬起头,眼圈红了。他咬着下嘴唇,不让自己哭。
“你们村里有二流子吗。”夏念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变,还是那么平,“成天啥也不干,东家窜西家逛,看见小孩手里有吃的就伸手抢,一点出息都没有?”
狗蛋的眼睛瞪圆了。“我讨厌他们,上次还有人抢了我爹给我的糖,我舍不得吃,都还没有尝过味道呢?”
“你想变成那样的人吗?天天在村里晃荡,人人都烦你,谁都瞧不上你,你愿意?”
狗蛋使劲摇头,他想起刘二狗抢他奶糖那个嘴脸,想起村口那几个混混路过他家门口时他妈把门插上的样子,他不要当那种人,打死都不要。
夏念念站起身,退回到门边。她把话头递给孙茜,自己不再说了。
再说就过了,这小孩脑子没那么多弯,说得太多他转不过来。
孙茜吸了吸鼻子,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她从地上捡起那把椅子,摆在床边坐下了。她离狗蛋很近,膝盖几乎贴着床沿。
“狗蛋,”她的声音还有点抖,但比刚才稳多了,“你现在可能还认不清我是谁,我不怪你。你跟我们没有感情,你害怕,我都懂。但你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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