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也有不长眼的。
一个穿着绸衫的油头粉面在街上拦住了一个卖花的村姑,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摸人家的脸。
村姑吓得花篮都掉了,连退了好几步。还没等油头粉面再往前凑,两个巡街的捕快便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一左一右把他架住。
那油头粉面嘴里还骂骂咧咧,捕快也不客气,铁链子往脖子上一套,直接拖走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一片叫好。
各家赌坊的生意也是特别火爆。
每隔几十步便有一家,门口挂着厚布帘子,帘子一掀便有嘈杂的吆喝声和骰子撞击的脆响涌出来。
有人红光满面地走出来,腰间鼓鼓囊囊地揣着赢来的银子。
也有人面如死灰地被人架出来,身上的外袍都输掉了,只剩一件单衣在夜风里瑟瑟发抖。
路过一家青楼的时候,楼上的栏杆边倚着一排姑娘。
她们穿着薄薄的纱衣,雪白的胳膊和修长的脖颈全都露在外面。
因为奉天府境内比黄龙府热得多,到了傍晚暑气还没散尽,姑娘们便摇着团扇,笑盈盈地朝楼下过往的行人招手。
有个穿粉色肚兜的姑娘看到刘三仰着头看得眼都直了,便拿扇子朝他点了点,咯咯地笑了起来。
刘三闹了个大红脸,赶紧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
陈长安在隆安县待了这么久,见惯了刀光剑影和阴谋诡计,忽然置身于这般热闹的烟火气中,倒有些恍惚。
他放慢了脚步,看着那些笑着闹着的男男女女,心里那个绷了一整天的弦也松了几分。
两个人走了一阵,便被一股浓郁醇厚的卤香勾住了脚步。
街角支着一个不大的摊位,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光着膀子系着一条油光发亮的围裙,面前摆着一口大铁锅。
锅里的卤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深褐色的汤底里浮着猪蹄、猪耳、豆腐干、卤蛋,还有几截肥嘟嘟的大肠。
汤面上飘着一层红亮的油花,八角、桂皮、花椒的香味混在一起,被热气蒸得整条街角都是。
摊子旁边摆着几张矮桌和几条长凳,已经坐了好几桌食客。
有的是一身短打的苦力,手糙脸黑,端着粗陶碗大口喝着米酒。
有的是隔壁店铺的伙计,趁着掌柜不在溜出来偷吃一碗。
还有一对老夫妻,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着,老头子时不时把碗里的肉夹到老婆子碗里。
陈长安在一条空着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刘三也跟着坐下。
老汉拿着铁钩子从锅里往外捞,一钩子下去便是一串油亮亮的卤货。
他一边捞一边头也不抬地问:“二位吃点什么?咱这儿猪蹄十二文一只,猪耳八文一碟,大肠十五文一碗,豆腐干三文一块。都是自家卤的,老汤,足足炖了一整天了。”
陈长安要了两只猪蹄、一碟猪耳、一碗大肠、四块豆腐干。
又让老汉打了两碗米酒。
老汉动作麻利,手起刀落,猪蹄斩成小块,猪耳片得薄薄的,大肠切成指头宽的段,码在粗陶盘子里端上来。
又拎起炉子边温着的酒壶,倒了两碗米酒。
米酒是自家酿的,乳白色的酒液里还飘着几粒米,入口微甜,后劲却足。
陈长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大肠。
肠子处理得干净,没有半点腥臊味,在卤汤里炖得软糯弹牙,嚼起来满嘴都是卤香。
他又咬了一口猪蹄,皮糯肉烂,筷子一夹骨头便脱了下来。
刘三更是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陈爷,这味道比咱隆安县城里那家老字号的卤煮还好。这汤底少说也有三五年了,您闻闻这香味,光闻着就能下半碗饭。”
邻桌几个食客正在聊天,说的也是本地的闲事。
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喝了几碗酒,嗓门渐渐大了起来,跟同伴抱怨今年的粮价又涨了两成,周家粮行把全县的米都囤了,别人家想进都进不来。
同伴赶紧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小声点,别让周家的人听见。
陈长安一边吃一边听着,不动声色。
吃到一半,他觉得腹中有些胀,米酒虽甜,后劲却足,灌了两碗便有些尿意。他
放下筷子,转头问老汉。
“老板,哪里有茅厕?”
老汉正捞着锅里的卤货,头也没抬,用铁钩子往身后的方向指了指。
“后面,河堰那边。顺着这条巷子走到头就是。大家都是这样的,放心去吧。”
陈长安顺着老汉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巷口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独自朝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越往里走越暗,街上的喧嚣声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水腥味。
巷子尽头便是河堰,河堰下是一片长满了芦苇的缓坡,坡下便是黑沉沉的河水。
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河面上只余下几道黯淡的波光。
陈长安刚走到河堰边,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拖动什么重物。
他本能地放轻了脚步,闪身躲到了一棵歪脖子柳树后面。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一缕,刚好照在河堰下方的芦苇丛中。
四个黑衣人正弯着腰,合力从芦苇丛里拖出一具尸体。
那尸体穿着一身捕头的官服,胸口一片暗红色的血渍,脑袋耷拉着,显然已经断了气。
其中一个黑衣人低声骂了一句:“快点快点,趁没人的时候扔河里。别让人看见了,这狗捕头查得太深,差点坏了真人的大事。”
另外两个人抬起尸体,用力一甩,尸体便扑通一声落进了河里。
水花溅起老高,又很快被黑沉沉的河水吞没了。
芦苇丛中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地飞远了。
陈长安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柳树后面,一动也不动。
那四个黑衣人甩完尸体之后,拍了拍手上的泥,从河堰下面爬了上来。
他们排成一列从陈长安藏身的柳树旁边经过,最近的时候不过三步之遥。
月光恰好照在其中一个人的袖口上。
那袖口内侧绣着一小片暗红色的纹样,分明是一瓣莲花的形状。
陈长安在隆安县跟光明圣莲教打了那么多次交道,这个标记他太熟悉了。
光明圣莲教。这帮人居然也在这罗阳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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