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黑暗,顽强地燃烧了一夜。橘红色的火焰在窗缝钻入的寒风中摇曳,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
铁柱守在娘身边,几乎没合眼。灶膛里那点微弱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赵金花整夜都在说胡话,声音低哑破碎:招娣……别走……锅里还有半碗糊糊…… 听到小妹的名字,铁柱的心猛地一揪,那段被深埋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去年开春的事了。
天刚蒙蒙亮,生产队的铜锣就炸响了屯子。十岁的小妹像只受惊的兔子从门外冲进来,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哥!他们把咱家自留地翻了!说咱家地下藏东西了!还说你窝藏满仓那个坏分子!
娘正在和面,手里的面团掉在地上,扬起一阵白蒙蒙的粉尘。
铁柱冲到院门口,看见自留地里一片狼藉。那些刚冒出嫩芽的早土豆,全被民兵的镐头刨了出来,白生生的嫩芽曝在初春的日头底下,像一地的断指头。李富贵背着手站在地头,嘴角挂着冷笑。
可惜的是什么都没找到。
但秋后算账来得比想象中快。没过三天,公社的通知就下来了:鉴于陈铁柱包庇反动分子,取消其全家第二年口粮配额,的帽子被重新扣上。而最让铁柱一家无法接受的是——小妹被定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要送去公社寄宿学校改造思想。
不去!娘第一次这么硬气,孩子才十岁!
工作队的皮鞋踩在门槛上,鞋底的泥巴蹭在娘刚擦过的青石板上:不去就断你男人的药!
爹的肺痨已经拖成了慢性病,离了链霉素活不过冬天。
送小妹走的那天,雪下得特别大。孩子死死抱着娘的脖子不撒手,哭得背过气去。工作队的人不耐烦了,直接上手就抢,小妹的棉袄一声被扯开条口子,棉花从里面翻出来,像伤口里绽出的血肉。
被拖上拖拉机时,小妹突然回头嘶喊,我肚里的鸟又叫了......
那是他们兄妹间的暗号——饿了,肚里的鸟就会叫。铁柱追着突突响的拖拉机跑出二里地,最后摔在雪窝子里。他摸到兜里那颗磨得发亮的子弹壳,突然很想捅进李富贵的喉咙。
招娣……娘的招娣啊……娘在炕上的呻吟将铁柱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他抹了把脸,才发现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小妹被送去公社后,只托人捎回过一次口信,说在那边天天要背语录,背不会就不给饭吃。后来,就再没有音讯了。
铁柱轻轻握住娘滚烫的手,低声道:娘,等开春了,我就去公社看小妹。
赵金花在昏睡中仿佛听懂了,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天快亮时,风雪渐渐小了。灰白的光线透过破窗纸,照见屋里的狼藉。墙角堆着空瓦罐,炕席歪斜着,几粒昨夜漏下的玉米粒散在地上,在晨光中金黄得刺眼。
铁柱呆呆地看着那些玉米粒。昨夜劫后余生的庆幸,渐渐被冰冷的恐惧取代。粮仓!李富贵!王老五!要是被人发现这些救命的玉米藏在他家炕洞里,全家都会被打成“盗窃公粮”的罪名。
他轻手轻脚爬下炕,扒开窗纸缝。积雪深得埋住了门槛,几只通体漆黑的乌鸦落在柴火垛上,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睛仿佛穿透窗纸,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些黑老鸹,昨夜还是他的“盟友”。正是它们的扑棱怪叫引开了王老五。可现在,它们像不祥的告密者,冷冷地蹲在雪地里。
铁柱焦躁地在泥地上踱步。玉米粒不再是救命的粮食,而是一颗颗炸弹。他找来破瓦罐,慌乱地把炕席上的玉米粒往里扫。动作太大,几粒玉米蹦跳着滚到灶坑边。他赶紧趴下去捡,冻僵的手指在灰土里摸索。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踏雪的“咯吱”声,一个压低的嗓音喊道:
“铁柱!在家没?”
是王满仓!
铁柱浑身一僵。他飞快地把瓦罐塞进炕洞,用脚把漏网的玉米粒扫进灶坑灰堆,心跳得像擂鼓。
门“吱呀”推开。裹着崭新蓝布棉猴的王满仓探进头来。捂得严实的脸上只剩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精明。他手里捏着个铁皮青蛙,得意地晃悠着。
“哟呵!真在家猫着呢?”王满仓闪进门,目光飞快扫过昏睡的赵金花,落在铁柱发白的小脸上。“满仓…”铁柱嗓子发干,“你啥时候回来的?”
“一言难尽。”王满仓拖长调子,脸上不见悲伤。他走到炕边看了看赵金花,鼻子抽动两下:“婶儿这是咋了?”铁柱往灶坑边挪了挪:“没…没啥,冻着了。”
“冻着了?”王满仓撇撇嘴,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昨晚粮仓闹腾了半宿,你知道不?”铁柱血液冲上头顶,强作镇定:“不…不知道。”
“嘿!”王满仓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我听说,后半夜王老五被李主任叫去问话了!说是粮仓里有动静,听见老鸹叫得邪乎,还有人声儿!”他故意把“人声儿”咬得很重。
铁柱后背冒汗,垂下眼:“是…是吗?可能是耗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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