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天还没亮透,铁柱就听见娘在灶间忙碌的声音。他披上那件崭新的青布棉袄,袖口上林穗绣的梅花在晨光熹微中若隐若现,那几朵红梅针脚细密,像是真能在寒风中绽放一般。
屯子中央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不少人。光秃的枝桠上系满了红布条,在料峭春风中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像是一树燃烧的火。老刘头站在树下,手里捧着个木匣子,见铁柱来了,便颤巍巍地打开匣子,取出一根色泽深沉的桑木鞭。
“来,铁柱,接着。”老刘头将鞭子递过来,铁柱双手接过,感觉鞭杆沉甸甸的,上面“耕战”二字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依然清晰可辨。
“这是赵老嘎当年用过的?”铁柱轻声问,手指抚过鞭杆上的刻痕,仿佛能触摸到那段硝烟弥漫的岁月。
老刘头点点头,眼角的皱纹深如沟壑:“那年头,咱们这鞭子既要赶牛,也要打鬼子。你爹没来得及告诉你的事,都在这鞭子里头了。”
铁柱握紧鞭杆,感觉掌心传来一阵温热,像是与某个遥远的时空接通了。
“铁柱哥!”林穗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她还是穿着那件红棉袄,在灰蒙蒙的晨色中格外醒目,像是冬日里最后一抹霞光。她手里端着个铜盆,盆里的朱砂和白酒散发着奇特的气味。
铁柱看着她走近,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也没那么漫长。
“该给春牛点睛了。”林穗说着,把铜盆放在老槐树下的石台上。那头用秸秆和泥土扎成的春牛模型静静地立在那里,空洞的眼窝等待着被唤醒。
按照东北老辈人的规矩,“鞭春牛”前必须由屯子里未成婚的青年给牛首点睛,寓意“点睛醒神,唤醒地脉”。铁柱是屯里最好的庄稼把式,林穗则是唯一上过农校的姑娘,这个任务自然落在了他们肩上。
铁柱深吸一口气,用手指蘸了蘸铜盆里的朱砂。那朱砂混着白酒,粘稠如血。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牛首眼眶的瞬间,他的手却停住了。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那些为了这片黑土地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人们。
“别想多了。”林穗轻声说,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粗粝的手背,“老刘叔说了,这牛首要对着水渠方向点,能镇住地下的‘土龙’。”
她的指尖传来坚定的力量,铁柱点点头,与她一起将朱砂点入牛首的眼窝。鲜红的色彩瞬间让春牛活了过来,那双眼睛在晨光中炯炯有神,仿佛真能看透这片土地的灵魂。
“嗷唠——”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叫好声,不知是谁敲响了铜锣,铿锵的声音在屯子上空回荡。
满仓娘举着个黑色的海鸥牌相机,镜头盖绳在脖子上晃来晃去:“都精神点!这可是咱屯子二十年来头一回办开犁礼,放映员小张说了,要拍进公社的纪录片哩!”
林穗走向站在摄影机后的小张,帮他调整那台16毫米机器上的遮光罩。那机器比满仓家的收音机还要大,镜头上蒙着一块红绸布,把铁柱的脸映得通红。
“鞭春牛咯!”王麻子又是一声响亮的铜锣。
铁柱甩起桑木鞭,红布条在风中发出“啪啪”的脆响,像是要撕裂这残冬的最后一丝寒意。摄影机的胶片轴开始“咔嗒咔嗒”转动,小张猫着腰,追着牛首模型跑,胶皮鞋踩在尚未完全解冻的土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林穗趁机撒下一把发芽的高粱种子,金黄的颗粒落在黝黑的泥土里,被摄影机镜头忠实地记录下来。她撒种的动作优美而熟练,手腕翻转间,种子均匀地散开,像是被春风携来的希望。
铁柱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在密道里发现的那本抗联日记。父亲生前总是欲言又止的那些话,终于在那本泛黄的日记里找到了答案。原来,这片黑土地的每一寸之下,都埋着带血的种子;每一次春耕,都是一次对亡灵的祭奠。
就在这时,一阵拖拉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喜庆的氛围。李富贵的表弟开着拖拉机冲进人群,车斗里装着写有“农业学大寨”的标语牌。
“陈铁柱!公社命令,你们搞的‘封建迷信’活动必须马上停止!”李富贵的表弟跳下拖拉机,手里挥舞着一纸文件。
铁柱的鞭子悬在半空,桑木鞭杆上的“耕”字被初升的朝阳照得发亮。他能感觉到身后乡亲们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担忧,也有不易察觉的动摇。
林穗却一步上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省农科院公章的文件:“看清楚了,这是新型农耕技术推广许可,开犁礼是民俗调研的一部分。”她故意把“民俗”二字咬得很重,袖口的银镯子撞在拖拉机的铁皮上,发出清亮的响声。
李富贵的表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一出。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老刘头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本纸页泛黄的《奉天通志》。
“光绪二十三年,咱屯子的开犁礼还上过县志!”老人颤巍巍地翻开书页,上面果然画着春牛和鞭梢的红布条,“这不是迷信,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种地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农民铁柱的1965请大家收藏:(m.x33yq.org)农民铁柱的1965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