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陵容怔怔望着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娘亲容颜,心头剧震。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明艳动人的小妇人,前世会被负心人折磨得双目失明、形如枯槁?
还好...稚嫩的指尖死死攥住衣角,一切都还来得及。
娘亲——这一声呼唤在唇齿间辗转了数百年的光阴,裹挟着前世今生的思念,终于冲破时间的桎梏。小陵容仰起稚嫩的脸庞,琉璃般的眸子里盈满晨露般的泪光。
林秀心头一颤,连忙放下手中的竹篮,绣着缠枝莲的裙摆拂过青石板:容儿这是怎么了?温软的指尖拭去女儿腮边的泪珠,可是醒来寻不着娘亲害怕了?她将女儿揽入怀中,坐在落满梨花的石凳上,娘亲方才去给王家庄送绣品了。等爹爹回来,让他给容儿带糖画儿可好?
初夏的风拂过,摇落一树细碎的香雪。林秀轻抚女儿单薄的背脊,哼着江南小调。小陵容将脸深深埋进母亲带着皂角清香的衣襟里,小小的手臂紧紧环住母亲的腰肢,仿佛要将前世错失的温暖都讨回来。
娘亲,容儿好想您...这声带着哽咽的童音,像初春的雏莺般柔软,却藏着说不尽的眷恋。
林秀心头蓦地一酸,虽不解女儿突如其来的依恋,却将怀中人儿搂得更紧:傻容儿,娘亲日日都在呢...她敏锐地察觉到女儿异样的不安,索性将绣绷搁在一旁,专心哼起那首《采菱谣》。
梨花的香影里,母女相拥的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就在这静谧温存的时刻,院门处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本该在集市叫卖的安比槐,竟提前归家了。
安比槐推开院门,见妻女相偎的模样,眉头立即蹙起:秀娘,容儿这是...话音未落,那双尚存温情的眼眸已染上忧色,粗糙的大手无意识攥紧了扁担麻绳。
爹爹~软糯的童音甫一响起,安比槐当即扔下肩头担子。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从妻子怀中接过女儿时,掌心在粗布衣上蹭了又蹭,生怕硌着娇嫩的小人儿。
爹爹的乖囡囡...他放轻了声音,额头抵上女儿光洁的额间。新冒的胡茬蹭过小陵容的脸颊,带着市集沾染的松木香,可是梦魇了?还是身上不爽利?
林秀拢了拢散乱的鬓发:许是醒来不见人影,吓着了。我原想着趁早把王家的绣屏...
往后莫要如此。安比槐打断妻子,指腹轻拭女儿眼尾未干的泪痕,绣活迟些送又不值什么,倒是咱们容儿...说着将小人儿往怀里紧了紧,瞧这小手冰的。
一家三口相携着踏入屋内,斑驳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洒下温暖的光斑。小陵容被父亲宽厚的臂膀环抱着,鼻尖萦绕着父母身上熟悉的松木香与皂角香,恍惚间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槐哥儿今日怎的回来这般早?林秀一边为丈夫斟茶,一边轻声询问。粗瓷茶碗里蒸腾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安比槐将女儿往膝头拢了拢,压低声音道:今晨在城门口遇见张记绸缎庄的东家...他粗糙的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茶碗边沿,说是县令千金明年出阁,原定的锦绣坊有个绣娘突发急症...
怀中的小陵容突然绷直了脊背,稚嫩的小手死死攥住父亲的衣襟。来了!前世命运的转折,正是始于这套嫁妆绣品...
林秀指尖轻抚茶盏边缘,温声问道:槐哥儿的意思是...?
安比槐喉头微动,粗糙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膝头粗布衣裳的补丁:听那东家说,这趟绣活的酬金...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被茶水氤氲的热气熏哑了嗓子,足有二十两银子。
屋内霎时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窗外老母鸡的叫声。安比槐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墙角那筐蒙尘的香料上:
秀儿,你也知道...
我们安家祖上三代都是调香的好手。他苦笑一声,指尖划过桌上那方褪色的家传香囊,可我...
话音戛然而止。那些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愧疚,那些看着妻子挑灯绣花的自责,都哽在了喉间。若不是靠着林秀一针一线熬红的眼睛,就凭他那些卖不出去的劣质香粉...
林秀刚要开口,忽觉衣袖被轻轻拽动。低头望去,只见小陵容正用肉乎乎的小手扯着安比槐的胳膊,那双杏眼水光潋滟,像是蓄着一汪清泉。
乖囡囡?安比槐连忙俯身,粗糙的大掌抚过女儿细软的发丝,可是要说什么?
小陵容挣开父亲的怀抱,稳稳落在地上。明明只是个五岁的孩童,此刻站在父母之间,却莫名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仰起小脸,一字一顿道:爹爹,容儿想起私塾老先生说过的话。
老先生?安比槐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仿佛怕惊散女儿眼中的灵光。就连林秀也放下手中的绣绷,好奇地望过来。
小陵容挺直腰板,脆生生道:老爷爷说,明年二月就是县试之期。稚嫩的嗓音在屋内格外清亮。
林秀指尖穿过女儿柔软的发丝,温声问道:容儿是盼着爹爹去应试?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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