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一直怕。”诺雪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怕这个展览最后就只是我们仨自己热闹一场。别人路过看看，夸两句‘真有意思’，转身就忘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杰伊接过话，“有人认真读了你的信，看了你的作品，还愿意来站一脚。这不是运气，是你把话说对了地方。”
“而且你还画了藤蔓边框！”小悠嚷嚷，“多用心！我敢打赌她是冲着那个答应的！”
诺雪一愣，随即笑出声：“你是说，一封正经邀请函，靠装饰赢了？”
“怎么不是！”小悠爬起来，盘腿坐好，“你看那些明星海报，哪个不是又闪又亮？你这封信虽然朴素，但有细节！有温度！一看就是亲手做的！”
杰伊吹了口茶，点头：“别说，我还真记得她去年参展的作品集封面，也是手绘植物纹样。你这圈藤蔓，说不定正好戳中她喜好。”
诺雪怔了怔，低头看着速写本边缘那圈细细的绿线。她画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既然写了关于藤的话，那就让它从纸上长出来好了。
没想到，真被“看见”了。
“那我们接下来要不要加点别的？”小悠越想越兴奋，“比如做一本小册子？介绍每件作品背后的故事？我可以写文案！”
“可以考虑。”诺雪点头，“但别太复杂。重点还是作品本身。”
“我觉得还可以搞个互动墙。”杰伊突然说，“就在两个展区中间，挂一面大板子，让观众写下‘我想对植物说的话’。”
“哇！”小悠眼睛瞬间亮了，“然后贴成一片森林！”
“不一定是森林。”诺雪若有所思，“可以是任意形状。重要的是，每个人都能留下一点痕迹。”
“对！”小悠跳起来，“就叫‘对话墙’！普通人也能和名师对话！通过植物！”
“名字不错。”杰伊笑，“既有温度，又不刻意。”
诺雪拿起笔，在速写本背面快速记下这几个字，又画了个示意图：一面白板，两边分别是田老师的展区和《藤光》主区，中间一条虚线连接，写着“观众留言区”。
“就这么办。”她说，“不用 fancy，一张纸，一支笔，就够了。关键是让人愿意停下，说一句心里话。”
“那我明天就开始收集旧木板！”小悠摩拳擦掌，“爸爸你帮我刷白漆！妈妈你设计标题字体！”
“明天再说。”杰伊喝了口茶，“现在先把茶喝完，别凉了。”
小悠瘪嘴，但还是乖乖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吹着。诺雪捧着温热的杯壁，感觉整个人都被暖透了。刚才那种激动到说不出话的感觉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踏实的兴奋——不是狂喜，而是知道前方有路，而且有人愿意同行。
她看向杰伊，他也正看着她，眼神温和，带着笑意。她明白他在想什么：这一切不容易，但他们一直在往前走。
“其实我还想过。”她轻声说，“如果她拒绝了，我就当是个练习。写信也好，筹备也好，都是在练胆子。”
“但现在不用练了。”杰伊说，“你现在已经有底气了。”
“不止是底气。”小悠插嘴，“是升级！SSR卡抽到了！可以组更强的队伍了！”
诺雪笑得差点呛到茶：“你又玩游戏术语上头了。”
“这是事实！”小悠坚持，“我们现在是有外援的独立工作室！下一步就能接大型项目！”
“大型项目先放放。”杰伊揉揉她头发，“先把眼前这几块木板拼好。”
诺雪笑着摇头，把杯子放下，重新打开速写本。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对话墙”的具体构想：高度、尺寸、固定方式，甚至考虑要不要加个小遮雨棚，以防万一开展当天下雨。
小悠趴在一旁，一边啃手指一边提建议：“字可以五颜六色！用彩笔写！”
“不行。”诺雪头也不抬，“统一用黑色签字笔。颜色太多反而乱。情感不需要靠颜色表达。”
“那……纸条大小统一吗？”
“不限。”诺雪说，“大的小的都可以。折成星星也行，卷成筒也行。怎么舒服怎么来。”
“我要做个示范！”小悠立刻翻出便签纸，唰唰写了一行：“亲爱的蒲公英，谢谢你替我把愿望吹向远方。”然后认真折成一只小船，放在茶几角。
诺雪看了眼，嘴角微扬：“挺像那么回事。”
“当然！”小悠得意，“我可是最有感情的人！”
杰伊看着父女俩，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下诺雪的杯子：“敬《藤光》，敬田老师，也敬我们家这位策展助理兼诗人。”
“敬我们仨。”诺雪轻声说。
三人碰杯，热气氤氲中，笑声轻轻荡开。
外面夜色深沉，屋内灯光柔和。速写本摊在地毯上，草图一张接一张，想法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没有人提疲惫，也没有人说要休息。这一刻，他们只想把所有能想到的，全都画下来，写下来，留下来。
诺雪低头继续修改展区动线图，笔尖沙沙作响。她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但现在，她只想让这份喜悦再多待一会儿。
小悠已经趴在地毯上，手里捏着彩铅涂鸦一张“欢迎田老师”的卡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旋律。杰伊坐在沙发边缘，一边喝茶一边看她们，时不时指点两句。
屋里的气氛热烈却不喧闹，像一锅慢慢炖着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一点点往外溢。
诺雪停下笔，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十点十七分。
她合上速写本，轻轻拍了拍封面，像是完成了一个阶段的小结。
“先这样。”她说，“等她确认时间，我们再细化。”
“嗯。”杰伊点头，“今天够满了。”
小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妈妈，你说她会来几天？”
“不知道。”诺雪微笑，“但只要她来，就是最好的事。”
“我觉得她会待很久！”小悠信心满满，“因为她一定能感受到我们的热情！”
诺雪没反驳，只是笑了笑，把手轻轻放在速写本上。那封信就夹在里面，安稳地躺着，像一颗终于落地的心。
她知道，有些光，是从裂缝里透出来的。
而现在，那道光，照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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