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盖边缘的白气还在往上冒,水汽碰到灯罩,凝成细小的水珠滚落。小悠把最后一碗面端上桌,三只碗并排摆好,青菜浮在汤面,蛋液刚好裹住面条。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了下来。
杰伊和诺雪也在这时走到餐桌两侧。两人没有对视,也没先坐下,像是在等一个谁都没说出口的信号。空气里还留着昨天争吵后的余味——不浓烈,但像一层薄雾,糊在呼吸之间。
小悠低头吹了吹面,热气扑在脸上。她夹起一筷子,吹了两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咽下去,抬起眼,声音不高:“爸爸,妈妈,面要凉了。”
杰伊眨了眨眼,像是被这句话拉回现实。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诺雪也跟着坐下,动作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的手落在桌边,指尖碰到了那双粉色柄的筷子。她停了一瞬,才把它拿起来。
小悠把碗往中间推了推,说:“昨天我跟爸爸说话的时候,他说他其实很怕妈妈累倒。”她看着诺雪,“他说那次妈妈晕过去,他整晚都没睡。”
诺雪的手顿了一下。她记得那天的事——布展最后一天,她连续工作十七个小时,血糖低到站不住,是杰伊把她抱进房间的。她醒来时,天已经黑透,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电扇转动的声音。她问的第一句话确实是展览进度,不是自己身体。
小悠又转向杰伊,语气平平的:“我也跟妈妈聊过,她说不想只守着一个小工作室,想让更多人看到她的作品。”她顿了顿,“她说这是她的心愿。”
她放下筷子,看着两人:“你们都在为这个家努力,只是方式不一样。”
说完,她不再开口,只是低头继续吃面。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时间留出空隙。
诺雪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筷子柄上的磨损处。那地方颜色浅了,边缘有点毛糙,是常年握出来的痕迹。她没换,因为杰伊说过一句“这个挺好看”。那时候她正要扔,听了这话就留下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杰伊。他正盯着自己的碗,没抬头,但耳朵尖有点红。
“你说得对……”诺雪开口,声音轻,但清楚,“我太急了。我只想往前冲,没想过你会有多担心。”
杰伊这才抬眼。
“我可以先不考虑开分店的事。”诺雪说,“先把现在的工作室做稳,把每一件作品都做到最好。”她顿了顿,“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担着心过日子。”
杰伊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松下来。他没说话,而是伸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把诺雪面前那碗面往她手边轻轻推了半寸。
“你要做,我就陪你。”他说,“但答应我,别熬太晚,饭要按时吃。”
诺雪看着那碗面,热气还在往上冒。她点点头:“嗯。”
小悠悄悄把三人的筷子都摆正了。她夹起一口面,吹了吹,吃下第一口。这是一个信号——饭局可以正常进行了。
诺雪拿起筷子,轻声道:“先把手头的事做好。”
杰伊也动筷,低声回应:“需要帮忙就说。”
两人没有拥抱,也没有道歉。但灯光下,他们的影子靠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
小悠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压住。她低头喝汤,动作乖巧。
屋外风动了一下,吹得窗纱轻轻晃。厨房门半开着,能看见客厅角落那张全家福——三人站在老林子藤架下,诺雪穿着浅蓝长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笑得眼睛弯起来;小悠举着一个小藤编蚱蜢;杰伊站在旁边,手搭在诺雪肩上。
照片拍得很自然,可只有他们知道,那天诺雪其实站了快一个小时才等到合适的光线,反复调整角度,连衣服褶皱都要抚平。她做事就是这么认真,甚至有点倔。
现在这股倔劲儿还在,只是方向变了——从“我要证明给你看”,变成了“我想和你一起走”。
杰伊夹了一块豆腐,放进诺雪碗里。他没说话,就像平常那样。诺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吃了。
小悠偷偷笑了下。
她想起早上在计划本上写的一句话:“家庭战略会议第一条:不让爸妈冷战超过二十四小时。”现在看来,任务完成了。
她又喝了口汤,忽然说:“其实我妈上次做的藤编蝴蝶,我爸一直放在工具箱最上面那一格。”
诺雪愣了下,转头看杰伊。
杰伊咳嗽了一声:“……那是防潮垫下面。”
“哦。”小悠点头,“那可能是我看错了。我还以为是你特意收着。”
“……放上面方便拿。”杰伊低头扒饭,耳根更红了。
诺雪没追问,只是笑了笑。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杰伊碗里:“多吃点。”
气氛一点点暖起来。
小悠看着他们,心里踏实了。她知道,有些事不会一下子解决,比如开店的想法、未来的压力、外界的眼光……但她也知道,只要他们愿意听彼此说话,就没什么迈不过去的坎。
她想起昨天在速写本里夹的那张便签,上面写着妈妈的话:“想让更多人看到我们的作品。”她还抄了爸爸的一句:“我怕她再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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