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接连下了三日,天才放晴。
积水退去,青石板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水痕,日头一晒,蒸腾起湿润的土腥气。尹明毓晨起推开窗,见菜圃里的黄瓜秧子被雨水冲得有些歪斜,便挽了袖子去扶正。
“夫人仔细手。”兰时递过竹竿和麻绳。
主仆二人正忙着,谢策捧着书跑来,见状也要帮忙。尹明毓递给他一根短竹竿:“扶着便好,别弄脏衣裳。”
孩子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竹竿插进土里,神情专注。
“母亲,”他忽然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尹明毓手上动作未停:“算算日子,还有十来天。”
“哦。”谢策低头,小声道,“我想父亲了。”
尹明毓顿了顿,放下麻绳,摸了摸他的头:“父亲也想你。等他回来,咱们去别庄住几日,可好?”
“真的?”孩子眼睛一亮。
“真的。”尹明毓笑道,“所以这些日子,策儿要好好读书,好好吃饭,等父亲回来,让他瞧瞧你长高了没有。”
“嗯!”谢策用力点头,干劲十足地去扶另一根竹竿。
扶完瓜秧,已近晌午。尹明毓净了手,正要用膳,管家来了。
“夫人,”他呈上一本册子,“中秋将至,这是往年的礼单簿子。各府往来、族亲节礼,都记在上头。您看看,今年可要增减?”
中秋。尹明毓恍然。日子过得真快,转眼便是团圆节了。
她接过册子翻开。厚厚一本,条目密密麻麻:哪家送什么,哪家回什么,价值几何,何人经手……一笔笔,记得清楚。谢府这样的人家,逢年过节的礼尚往来,不仅是人情,更是脸面。
她细细看了一遍,合上册子:“大体照旧。只几处稍作调整。”
管家忙取出纸笔记录。
“永昌伯府那份,撤了。”尹明毓语气平淡,“既已绝交,不必再做表面文章。”
“是。”管家记下。
“安郡王府那边,礼加三成。”尹明毓继续道,“按最高规格备,挑库房里那套青玉文房四宝,再加两匹今年新贡的云锦。”
管家笔尖一顿,抬头看她。
尹明毓神色如常:“三夫人在太妃寿宴上‘关照’我,我总得‘回礼’。”
这“回礼”二字,说得意味深长。管家会意,垂首:“老奴明白。”
“还有,”尹明毓想了想,“东平王府太妃那儿,单独备一份。不拘价值,要精巧贴心。我记得库里有套暖玉制的按摩捶,最宜老人家。再搭些软和的糕点,让厨房现做。”
“是。”管家一一记下。
尹明毓又交代了几处,都是些细微调整。末了,她道:“礼单拟好后,拿来我过目。采买之事,你亲自盯着,莫要出了差错。”
管家应声退下。兰时这才开口:“夫人,安郡王府那边……何必加礼?”
“加礼,是给她脸面。”尹明毓端起茶盏,“也是告诉所有人:谢府行事,光明磊落。她暗地里耍手段,我明面上敬着。谁高谁低,明眼人自然看得清。”
兰时恍然:“原来如此。”
“另外,”尹明毓抿了口茶,“她若还要脸,收了这份厚礼,便该收敛些。若不要脸……那往后,也不必给她留脸了。”
这话说得轻,却带着分量。兰时心头一凛,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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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金娘子来了。
她今日气色极好,进门便报喜:“夫人,苏绣娘上手极快,‘猫蝶图’绣出来了,活灵活现的,几个老主顾见了,争着要订。”
“好事。”尹明毓接过她带来的绣样细看。果然,猫儿憨态可掬,蝶儿翩然欲飞,针脚细腻,配色鲜亮而不俗。
“还有,”金娘子压低声音,“安郡王府名下的绣庄,这两日悄悄降价三成,想拉客人。可咱们的订单,一点没少。”
“降价?”尹明毓挑眉,“她倒是舍得。”
“怕是急了。”金娘子道,“咱们新花样不断,又有苏绣娘这样的好手艺,她那边……听说好几个绣娘都被挖走了。”
商场如战场,此消彼长。尹明毓并不意外:“咱们稳扎稳打便是。她降她的价,咱们提咱们的质。客人眼睛是亮的,知道什么值,什么不值。”
“是。”金娘子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中秋将至,绣庄可要备些节礼?”
“备。”尹明毓道,“凡在绣庄做过活的绣娘,每人一盒月饼、两匹布、一封红封。苏绣娘那样的匠师,再加一套银头面。”
金娘子吃了一惊:“夫人,这……礼太重了吧?”
“不重。”尹明毓摇头,“她们凭手艺吃饭,咱们凭她们的手艺赚钱。将心比心,该厚待时便厚待。人心稳了,生意才稳。”
金娘子心头一热,重重点头:“我代绣娘们谢过夫人。”
“不必谢我。”尹明毓微笑,“这是她们应得的。”
金娘子又说了些铺子里的琐事,便告辞去备节礼了。人走后,尹明毓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外头明晃晃的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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