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经理说的在理!”电气安装的负责人紧随其后,语气尖锐,“咱们的电缆沟、设备基础都浇筑完了,你这补桩位置怎么避?一钻头下去,把主电缆干断了,把设备基础给扰动位移了,这责任,我们负不起!补桩?这就是个‘马后炮’,晚了三秋了!”他用力摇头,仿佛要把这荒谬的方案彻底甩开。
设计院那位老工程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中要害:“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常识问题。考工,你们SGS作为总包管理方,工程的系统性、协调性在哪里?设计总说明——宝钢工程地基处理技术规程,第五条第三款明确要求,对邻近重要构筑物及设备基础的施工,必须预判影响并采取可靠隔离措施。如今周边工程完成度已超百分之六十,任何对地基的深层扰动都是违规操作,后果……不堪设想。”他顿了顿,环视全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设计院,绝不可能为这种无视规程、风险不可控的方案背书。”
一张张面孔,或激愤,或冷峻,或置身事外。反对的理由如同密集的箭矢,带着“安全”、“规程”、“质量”、“责任”这些无可辩驳的重量,无情地射向考绿君子。他想开口解释SGS当初的建议为何未被采纳,想说明此地的地质隐患,但嘴唇翕动了几下,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绝对的理亏一方。巨大的孤立感瞬间攫住了他,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背上那点因紧张而渗出的薄汗,此刻变得冰冷粘腻。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承受着四面八方审视的目光,感觉自己像图纸上那个孤零零的修理厂,被推到了悬崖边缘。
巨大的320吨鱼雷罐混铁车的影像,如同沉重的铁砧,狠狠砸在考绿君子的心上。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钢铁结构,需要极其稳固的地基才能承载。而脚下,却是河浜淤泥构成的脆弱陷阱!不处理?那庞大的解体坑,那动辄数百吨的荷载,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图纸上那些基础桩的承载数据,在320吨的重压下脆弱得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再加上河浜软土的“流沙效应”,结局只有一个——沉降、倾斜、甚至垮塌!那将是整个宝钢生产链条上关键一环的毁灭,是重大安全事故!
“可是……”考绿君子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发颤,“各位领导,各位老总,SGS当时的建议……”
设计院的老工程师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种历史追溯者的平静,却字字如锤:“考工,追溯责任不是本次会审的目的。但既然你提到SGS的建议,那么我想提醒在座诸位,在数次指挥部工程例会上,造成当前被动局面的主要原因,已被明确归咎于SGS公司——未能及时、同步地推进该区域的地基处理工作!程序上的延误,是根本问题。至于相关技术人员的责任认定与后续处理,指挥部监察部门自有考量。”
“SGS公司技术人员”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考绿君子指尖一缩。巨大的冤屈感猛地冲上喉咙口,火烧火燎。图纸都没有,地基如何处理?桩基如何补?信息与决策的断层,凭什么要一线的SGS技术员来背负这口黑锅?
“追究责任?”考绿君子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拔高,那份压抑的委屈终于冲破了沉默的堤坝,“那更应该追究设计研究院!没有你们的正式施工蓝图,基础如何处理?桩基数量、位置、深度,我们依据什么来施工?SGS怎么知道要补桩?要追责,设计院首当其冲!”
老工程师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色,随即化为一种近乎傲慢的冰冷:“考工!请注意你的措辞!设计主体是日方新日铁!我们设计院只是负责设计联络和技术消化!日方的图纸何时交付,是他们的工作进度问题,你追责追到我们头上,岂不荒谬?要追,那也是该去东京追!”他双手一摊,看向会议主持,干脆利落地抽身。
问题瞬间被提升到了国别和外交层面。会议主持——指挥部的一位副总指挥,脸色凝重地拿起电话,直接摇通了冶金部宝钢办公室(宝钢办)。冗长的等待,电话那头的沟通,再转接……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煎熬。终于,电话被转到了日方驻现场总代表佐藤健一郎手中。
佐藤的声音通过电话免提传出来,清晰、冷静,带着一丝日语腔调的奇特韵律,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关于图纸交付时间的问题,我方有完备记录。所有出图进度,严格遵循贵国国家进出口公司提供的设备清单、技术要求及项目整体进度表。在宝钢项目经历下马、停建、缓建再到重新上马的过程中,我方多次就进度调整征求中方意见,并严格按照中方重新确认的时间节点执行。我们的图纸交付,不存在任何延迟。责任归属,非常明确。” 一番话,逻辑严密,滴水不漏,直接将皮球踢回了中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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