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还没亮,太庙偏殿门口的队伍从石阶排到了午门。
不是上朝的队伍。是领豆浆的队伍。豆腐老汉天不亮就把摊子支起来了,石磨是太庙里那口——第一刀三个月前从归墟山脚扛回来的,磨盘上的花粉指痕已被豆浆浸润成永久纹路,每转一圈就有一道光从指痕里淌进豆浆。豆腐老汉站在石磨旁,手里攥着那把用了半辈子的长柄竹舀,每舀一碗就扯着嗓子喊一声:“过年好——”
第一刀负责磨。他推磨不用手,用骨刀。骨刀横插在磨眼里,刀身跟着磨盘转,豆浆从刀身上的七道凹痕里分流出来,每一道凹痕淌出的豆浆味道略有不同——第一道微苦,第二道回甘,第三道有花香,第四道带骨屑星尘的凉,第五道是花籽油的润,第六道是旱烟袋铜嘴的焦香,第七道什么味道都没有,就是豆浆本来的味道。七道豆浆在石磨下面的粗陶盆里汇成一锅,豆腐老汉拿竹舀搅三圈,舀起来刚好是温的。
队伍里有个小孩,被爹扛在肩上,指着第一刀问:“爹,那个叔叔眼睛怎么了?”
当爹的还没来得及捂嘴,第一刀先开口了:“磨豆浆磨瞎的。”
“骗人。”
“嗯。”
第一刀把新磨好的一勺糖撒进小孩碗里。糖是豆腐老汉从江南捎来的蔗糖,苏婉儿托商队年前送到,纸包上写着“江南的糖,比神京的甜”。小孩喝了一口,眼睛亮了,拽着他爹的衣领喊:“爹!甜的!比咱家井水甜!”
豆腐老汉在旁边记账。旧账本除夕封了,新账本第一页写“无极”画了个空圈,第二页开始记正月豆浆——不赊,免费。每舀一碗他就在纸上画一道横。横线已经画了快两百道,排成密密麻麻的“正”字,第一个“正”写到最后一横时笔尖戳破了纸。
辰时刚过,赵灵熙来了。没坐龙辇,没带仪仗,穿着昨天那件素色棉袍,袖口卷到手肘还没放下来——昨晚在太庙偏殿磨豆浆磨到半夜,今早起来发现袖子上全是干了的豆浆白印,懒得换。身后跟着新任兵部尚书苏文渊和两个捧着奏折的太监。苏文渊手里端着一碗豆浆——排队排到的,第一刀给他多加了一勺糖。
“陛下,正月初一不上朝——这是祖制。”
“朕没上朝。”赵灵熙在豆腐摊的长条凳上坐下,把奏折往桌上一摊,顺手拿起豆腐老汉记赊账的秃毛笔,“朕在喝豆浆。顺便批几个字。”
苏文渊闭嘴了。他想起三个月前在太和殿上赵灵熙瞪陆承渊那一眼——皇帝说没上朝就是没上朝。
第一个奏折是北境花海骠骑将军府递来的,韩厉的字——丑得很有辨识度,每一笔都像用断枪枪尖戳出来的。奏折内容只有一行:“花籽过冬分蘖,一株变三株。油坊石磨需要再打一口。臣韩厉。”
赵灵熙蘸了一下碗里的豆浆,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准。】
豆浆字迹干透后呈象牙白色,跟第一刀写春联用的同款墨。苏文渊在旁边看着,终于没忍住:“陛下,奏折批文用豆浆——礼部那边存档怕是……”
“礼部尚书换人了。”赵灵熙头也没抬,“新尚书昨天在太庙偏殿跟朕一起磨的豆浆。他袖子上也全是白印。”
苏文渊彻底闭嘴了。
北境花海,冻土下面正在发生一场不为人知的战争。
陆承渊蹲在那株花苗“归”字前,用手扒开积雪和冻土表层,露出花苗的根部。主根旁边鼓着三个小包,每一个都有黄豆大小,表皮绷得紧紧的,透过半透明的根皮能看到里面蜷缩着的嫩芽。分蘖。一株花苗分出三株新苗——不是春天发芽,是冬天分。北境花海的花籽不需要等开春,它们在冻土下分蘖,把最冷的月份变成最忙的月份。
韩厉蹲在旁边嚼花籽,嚼完一粒往冻土坑里吐一粒壳。“这玩意儿分蘖了是不是得挪窝?三株挤一块儿,根缠根,谁也别想长高。”
“不用挪。”陆承渊把冻土扒回去,用掌心的温度把土压实,“北境的花,根缠根才长得好。独一根的,风一吹就折。”
韩厉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陆承渊。布袋里是北境花海的第一批花籽——不是榨油的那种,是花苗“归”字旁边那株花苗结的籽。每一粒花籽壳上都有极细微的纹路,像缩小了无数倍的“归”字。
“给老赵捎回去。他手不抖了,该种点东西。”
陆承渊接过布袋,站起来,望向归墟山方向。山脚的雾气比昨天更淡了,石门缝里透出的光隐约可见。门缝外的鹅卵石旁边,三根芦苇在风中轻轻摇晃。
赵铁柱站在城墙上,手里攥着普通火镰。永燃火镰的残骸还在骨刀刀鞘里,他怀里只剩下那截断成两半的旱烟袋——烟杆给了纪无尘,铜嘴留在刀鞘,他贴身放的只有烟袋锅子。锅子里还有最后一撮星尘烟丝,是纪无尘从星域带回来分他的,他舍不得抽。
他用火镰在城墙砖上打出一道青烟,然后没有写新字。他把前面十个字连了起来——“回。家。铁柱。在。镇。北。花。开。等。圆。”十个字,用青烟写在城墙上,从左到右排成一行。从第一个“回”到最后一个“圆”,他的手一次也没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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