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虎口从碗底拿开。拿开时虎口茧痕被碗底陶质微孔边缘轻轻刮了一下——刮的力道与昨天放碗时完全一致。因为虎口茧痕厚度没变,碗底陶质微孔边缘粗糙度没变,虎口拿开的速度没变。物理不需要记忆——物理只需要物理量不变。物理量不变,每天早晨刮的那一下都一样。
他蹲在灶台边,两手交握虎口对虎口轻轻放在膝盖上。第一碗豆浆放在老张放第一碗豆浆的位置。豆浆在碗里轻轻冒着极细微蒸汽——不是烟不是雾不是云不是气,是豆浆表面极细微水分子在极细微温度下轻轻蒸发,蒸发之后在碗口上方极细微空气里轻轻凝成极细微水珠。水珠在晨光下极细微极轻极短极柔极淡极透极润地轻轻飘着——不是升不是腾不是浮不是扬,是“豆浆还热着”。
归墟山石板旁边。归墟小孩在石板边缘画了一道新痕。不是任何东西的形状不是任何符号不是任何标记不是任何图案——是晨光从太庙偏殿窗户照到灶台石面那一瞬间光线边缘的极细微轮廓。光线从窗户射进来照在灶台石面上,光与影之间极细微边界在石面上轻轻投了一道极细微极淡极轻极柔极润的极细微线。线不是直的——窗户极细微木质窗棂表面极细微包浆在极细微晨光下轻轻变了极细微一点点折射角度,角度把光线边缘轻轻扭了一下,扭完之后光与影之间极细微边界在石面上形成了一道极细微极轻极短极柔极淡极透极润的极细微弧线。弧线在石面上轻轻蹲着——不是印不是痕不是迹不是号,是“刚才光照到这里了”。归墟小孩用芦苇尖在石板上把这道弧线轻轻画了下来——不是蘸浆液,是芦苇尖在石板上极细微极轻极短极柔极淡极透极润地轻轻拖了一下。拖完之后石面上极细微石粉被轻轻推开了一根头发丝的宽度,宽度恰好与光与影之间极细微边界在石面上投出的极细微线宽完全一致。不是他在测量不是他在计算不是他在临摹不是他在复制——是手腕。画光线边缘时手腕自动知道了该用多大力。因为光在石面上投出的极细微弧线的极细微明暗对比在眼睛视网膜上极细微光感受器里轻轻产生了一道极细微神经节细胞放电,放电沿极细微视神经传到极细微视皮层再传到极细微小脑,小脑把视觉信号转成极细微运动指令,指令沿极细微脊髓传到极细微手指,手指以与光弧线度完全一致的极细微力道轻轻拖了一下芦苇尖。不是他在画画——是光在他眼睛里轻轻推了一下他的手指。物理从光到眼到手到石面,极细微传导链在所有看见光的人身上完全一致。
新小孩蹲在石板旁边。他看见归墟小孩画的弧线——不是看见弧线的形状不是看见弧线的位置不是看见弧线的方向不是看见弧线的意义,是“刚才光照到那里了”。他把右手食指轻轻伸出去——不是去按不是去压不是去拖不是去点,是悬空轻轻停在那道新弧与昨天画的那道旧弧之间极细微空隙上方。旧弧是昨天归墟小孩画的放刀磕灶台接触点弧线。两道弧线在石板上隔着一根头发丝轻轻并排蹲着——不是平行不是对称不是对齐不是规整,是“昨天画了一道,今天画了一道”。两道弧线之间极细微空隙恰好是一根头发丝——不是量的不是算的不是留的不是设的,是昨天放刀磕灶台的位置与今天晨光照到灶台石面的位置在石板上被归墟小孩分别画下来之后,两道弧线自动隔了一根头发丝。头发丝的宽度在石板上恰好是灶台石面上放刀位置与光与影边界之间极细微距离的等比缩小。不是他在安排——是物理。物理在灶台石面上决定了两个位置之间的距离,距离在极细微等比缩小之后在石板上自动形成了一根头发丝的空隙。
新小孩的指腹在空隙上方极细微极轻极短极柔极淡极透极润地轻轻停了一瞬——没按。没按不是犹豫不是迟疑不是不确定不是不敢——是“还没到”。上次他的指腹被旧弧边缘轻轻绊了一下滑出去一道新弧——那是“被引路”。昨天他在四道凹印正中央按了一下——那是“在空位里按了”。今天他的指腹悬在两弧之间空隙上方——不是被引不是去按不是等不是看,是“悬着”。悬着不是不做不是不动不是不画不是不写——是“刚才光照到那里了,我的手指在这里。还没按。”还没按本身就是一种存在——不是无不是缺不是失不是虚,是“还没按”。还没按与按了之间隔着一根头发丝的极细微时间——那个时间还没到。到了手自己会按——不是大脑决定不是意识指挥不是意志驱动不是习惯使然,是指尖极细微力学感受器在极细微空隙上方感到了极细微空气对流在指腹与石板之间轻轻流过的极细微温度差。温度差极细微——细微到只有指腹表面极细微温度感受器自己知道。知道之后指腹自动轻轻停了一下——不是停,是“还没按”。还没按不需要理由——理由在时间到了的时候会自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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