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知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哦？你们说不是你们打死的，可有凭证？人证姚义可是亲眼见到你们围殴冯茂，之后冯茂便倒地身亡了。”
钱三赶紧抬起头，急声辩解道：“大人！昨日我们确实与这冯茂发生了口角，也……也确实动了手。但是我们几个……您看看我们这身子骨，”他指了指自己和同伴那虚垮的模样，“平日里疏于锻炼，根本没什么力气，就是些花拳绣腿，推推搡搡罢了，哪里下得了什么重手，能致人死地啊？”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是那冯茂！他当时情绪激动，扔掉拐杖来抓我的衣襟，结果他自己脚下不稳，猛地向后一仰，后脑勺……后脑勺就重重地磕在了大堂那坚硬的花岗岩地板上！当时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我们也都吓傻了！真的不是我们打的，是他自己摔倒磕死的啊！”
钱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补充道：“当时……当时醉花楼的粉蝶姑娘就在旁边劝架，她可以作证！她看得清清楚楚！”
“你放屁！”周大娘一听，怒火再次被点燃，也顾不得什么板子了，厉声骂道，“你们这帮杀千刀的龟孙子！敢做不敢当？推卸责任倒是一把好手！还是不是男人！”
“肃静！”梁知县再次拍响惊堂木，制止了周大娘的叫骂。他挥了挥手，示意衙差上前查验。
一名经验老到的衙差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抬起冯茂的脑袋，仔细检查其后脑部位。果然，在浓密的发间，发现了一个已经凝固发黑的血洞，周围有明显的肿胀，而尸体其他部位，除了些许磕碰淤青，确实并无其他致命的严重外伤。
梁知县的目光又扫过钱三等人那乌黑的眼圈，虚浮的脚步和连跪直都费劲的模样，心下已然有了几分计较。这几个人，看着确实不像是能有力气在短时间内将人活活打死的悍徒。
冯茂后脑的伤口，也与摔倒撞击的痕迹颇为吻合。
他沉吟片刻，再次下令：“来人，去醉花楼，将证人粉蝶带来问话！”
“是！”衙差领命，立刻转身快步而出，直奔醉花楼而去。
公堂之上，暂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周大娘死死盯着钱三等人，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而钱三几人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两刻钟后，在一片压抑的等待中，证人粉蝶终于姗姗来迟。
她身着一袭水红色的纱裙，体态婀娜曼妙，面上覆着一层同色薄纱，只露出一双描画精致的媚眼和光洁的额头，扭着不盈一握的纤腰，步履款款地走入肃穆的大堂，仿佛不是来作证，而是来献艺一般。
她对着堂上的梁知县盈盈一拜，声音娇柔婉转：“奴家粉蝶，拜见知县大人。”
这般风情，让外面围观的百姓瞬间骚动起来，纷纷伸长脖子向堂内张望，即使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那窈窕的身段、娇媚的嗓音，已足以让这些寻常男子心旌摇曳，酥了半边骨头。
梁知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拍惊堂木，压下堂下的细微议论声，沉声道：“粉蝶姑娘，不必多礼。本官问你，堂下这死者冯茂，你可认得？”
粉蝶抬起眼波，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娇柔：“回大人，认得。”
“那钱三等人，你可认得？”
粉蝶再次点头：“也认得。”
“好。”梁知县目光锐利地盯着她，“钱三等人供述，昨日在醉花楼，他们虽与冯茂发生口角乃至肢体冲突，但冯茂之死，乃是他自己拉扯钱三衣襟时脚下不稳，摔倒后脑磕地所致。此言，是否属实？”
此言一出，整个公堂内外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粉蝶那覆着薄纱的脸上。
钱三等人更是屏住了呼吸，眼巴巴地望着她，仿佛她是能决定他们生死的救世主。
粉蝶在众人瞩目下，微微垂下眼睫，语气平静却清晰地回答道：“是。大人明鉴。昨日奴家确实在场劝架，亲眼所见，冯茂是自己脚下踉跄，摔倒后脑着地，方才……方才殒命的。钱公子等人，并未下重手致死。”
“太好了！！”粉蝶话音刚落，钱三几人几乎要喜极而泣，忍不住低呼出声，互相交换着劫后余生的眼神。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周大娘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粉蝶，声音凄厉变形，“你胡说！你这小娼妇满口胡诌！你们是一伙的！你被他们收买了！大人！大人明鉴啊！这娼妇的话信不得！信不得啊！！”
她跪行上前，朝着梁知县的方向连连磕头，额头撞击着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肃静！”梁知县重重一拍惊堂木，声音威严，压制住周大娘的哭嚎。
他环视一圈渐渐安静下来的众人，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一副已然洞察一切的模样，朗声道：“本官自有判断！人证物证俱在，冯茂后脑致命伤确为磕碰所致，与钱三等人供述、粉蝶证词相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状若癫狂的周大娘身上，带着一丝不耐与官威，最终宣判：
“据此，本官宣判：冯茂之死，乃系自身不慎摔倒所致，实属意外！钱三等人虽与人斗殴，情节轻微，念其未直接致死，且死者冯茂先行动手，家属悲痛，不予追究！此案已结，退堂！”
说罢，他根本不给周大娘再申辩的机会，直接起身，一甩官袍衣袖，转身便从侧门离开了大堂，边走还边微微摇头。
真是……耽误本官的午饭时辰！什么乌龙案件！
“威——武——！”衙役们低沉的堂威声再次响起，标志着案件的终结。
钱三等人如蒙大赦，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仪态，互相搀扶着，如同丧家之犬般急匆匆逃离了县衙大堂。
只有周大娘，还维持着跪拜的姿势，僵在原地，浑浑噩噩，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
她唯一的儿子死了，凶手就在眼前，官府却判定是意外？
她嘴里无意识地反复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是意外……我的茂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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