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崔羡于青州城楼引颈自刎、血染白雪的同一时刻,距离青州百里之外的一处邻郡险峻山谷中,一场迅捷如雷霆的突袭刚刚落下帷幕。
萧岐亲自率领着启帮最精锐的一批好手,以及那支由崔羡秘密出资,他亲手按照边军袭扰与特种作战方式训练出的,人数不多却个个能以一当十的奇兵,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借助对地形了如指掌的向导,冒险从一条连当地猎户都极少知晓的、近乎垂直的悬崖峭壁间,利用绳索和钩爪,悄无声息地潜出了神机营对青州外围的严密封锁圈。
他们的目标明确——魏英设在邻郡,专门用于中转调配物资的秘密据点。那里守备虽然也算森严,但比起围困青州的正规京营,无论是兵力还是警惕性都差了许多。
萧岐的指挥狠辣精准。
夜半时分,突袭发动,淬毒的弩箭先无声解决哨卡,随即精锐突入,快刀斩乱麻,以最小的动静和最快的速度控制住了整个中转站。
他们不仅缴获了大量粮草军械,更找到了最关键的物品——整整五大车,包装严密、治疗瘟疫的各类药材。其中甚至有不少是颇为珍贵的品类。
原来刘贵的下属见药材珍贵,起了贪心,秘密将大部分药草掉包,刘贵拉走的那几车,只有上面铺着厚厚药材,下面全都替换成了稻草。
“全部带走!” 萧岐冷声下令。
人马迅速将药材装上带来的骡马和临时征用的车辆,抹去痕迹,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沿着另一条隐秘路径,急速回赶青州。
一路上,萧岐心中盘算。有了这批药材,青州的疫情便能得到极大缓解。至于城外的封锁……
他眼中寒光闪烁。
只要城内稳住,民心可用,他自有办法利用这批奇兵和启帮的力量,从内部配合,寻找封锁线的弱点进行骚扰、破坏,甚至制造混乱,未必不能撕开一道口子,将药材送进去,最差也能传递消息,让崔羡知道外援未绝。
然而,当他带着满载药材,风尘仆仆的队伍,终于远远望见青州城门时,却发现情况有些异样。
城门……洞开着……
没有黑甲士兵把守,也没有拒马鹿砦。只有稀稀拉拉、面色凄惶的百姓进出,个个步履沉重,神情麻木,甚至有人就在城门楼下,蹲在地上,焚烧着粗糙的白色纸钱。
灰烬被寒风卷起,打着旋儿飘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沉寂。
萧岐心头猛地一沉!
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阿醒,速去打听,城里发生了何事?为何解封?崔羡何在?”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阿醒应声,带着两个人快速策马奔向城门附近的人群。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萧岐而言,却仿佛过了许久。
他看到阿醒与几个百姓交谈了几句,随即脸色大变,匆匆跑了回来,还未到近前,脸上已是一片惨然与愤怒交织的复杂神色。
“老大!不好了!” 阿醒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崔大人……前日,就在这城门楼上……自刎了!说是用自己的命,换魏阉狗开城送药!”
饶是萧岐心志坚毅如铁,听闻此言,瞳孔也是骤然收缩,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攥紧!
崔羡……死了?
他为了青州百姓,竟然选择了这样一条决绝的死路?
“还有呢?” 萧岐的声音冷得如同淬了冰,“魏英的人呢?药材呢?”
阿醒咬牙切齿,眼圈发红:“那帮天杀的阉狗!崔大人刚……刚倒下,他们确实撤兵了。但是……但是他们把带来的药材,就在城门外,当着百姓的面……一把火全烧光了!”
“呵……” 萧岐闻言,非但没有暴怒,反而从喉间发出一声极低、极冷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对人性之恶的了然与无尽的嘲讽,“果然……不出所料。跟那种毫无底线的畜生讲信义,无异于与虎谋皮。崔羡啊崔羡,你还是太天真了。”
他早就料到魏英及其走狗绝不会信守承诺。
对付这种毫无廉耻的阴毒小人,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比他们更狠、更狡猾、更不择手段!
所以他才会选择冒险突袭中转站,夺取实实在在的物资,而不是将希望寄托于敌人的仁慈或信义。
只可惜……
崔羡终究是正统的士族子弟,骨子里刻着忠君爱民、舍生取义的烙印,行事有他的底线和坚持。或许在他看来,以命相搏,唤起朝廷的介入和天下舆论的关注,是唯一可能破局,救民于水火的正道。
而这正道,在魏英这种毫无下限的权阉面前,却成了致命的弱点,最终将他逼上了绝路。
萧岐调转马头,再次望向那高大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血色的城门楼。
风雪之中,那城楼沉默矗立,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曾经发生过的惨烈。
他心中感慨万千,有对崔羡选择的不值与惋惜,也有对其最终践行信念的几分复杂敬意。
两种截然不同的处世之道,在此刻形成了残酷而鲜明的对比。
然而,感慨只是一瞬。
一个更重要的念头骤然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崔羡死了,那冯年年呢?
她此刻会如何?
以她对崔羡的深情,骤闻噩耗,恐怕……
思及此,萧岐神色骤然一凛,眼中闪过一丝不容错辨的急切与担忧。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扬手中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
“驾!”
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青州府衙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积雪,扬起一路冰屑。
身后,阿醒等人连忙招呼队伍,带着那几车药材,紧紧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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