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元徵原本还想说两句好话打个圆场,谁知下一刻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都察院队列中,一位面容清癯、神色激愤的御史手持玉笏,大步出列,声音洪亮响彻大殿,“陛下,臣刘文正,冒死劾奏太子殿下驭下不严,致使东宫近臣私藏逆贼禁书,其心难测,恐惑乱储君,动摇国本,请陛下搜查东宫,以正视听。”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景朝禁书不多,能被列为禁书的,无一不是涉及前朝秘辛或是鼓吹谋逆篡位、动摇江山社稷根本的邪说妄论,而太子近臣私藏禁书,莫不是影射太子想要谋逆?
谢元徵猛地从凳椅上站起,“父皇,儿臣……”想要解释却被抬手制止。
谢听渊掀起眼皮,冕旒玉珠晃动,露出其后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息怒,“刘御史,你可知无故构陷储君,是何等罪过?”
说着又看向沉默不言的两位都察院主官,“李御史、丁御史,还记得朕先前不过想修个小阁楼,你们以死相谏,如今这样大的事情,怎么反倒不说话起来?嗯?”
左都御史李崇明和右都御史丁焕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与苦笑。
先前帝王想国库私用,他们冒死进谏,却被谢听渊以父母妻儿相要挟,都察院上下不免心寒齿冷,若非这些时日太子协理朝政,勉强还有些盼头,这全家一块玩完的差事,他们早就不想干了。
谁知今日这刘文正不知受了何人指使,竟将矛头直指太子,这浑水谁趟谁死。
李崇明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声音闷然,“陛下息怒,刘御史所言,事关东宫清誉非同小可,不知刘御史所奏私藏禁书之事,可有确凿人证、物证?具体细节如何?若仅凭传闻,便劾奏储君,恐怕难以服众,亦非都察院办事之章程。”
“李大人难道忘了,景朝先祖曾许风闻奏事者,不问其言所从来!(风闻奏事:举报人可以根据传闻进行举报,不必拿出真凭实据)”
刘文正梗着脖子,声音因为激动又拔高几分,“臣身为御史,闻风而动,乃是本分,若事事皆需确凿人证物证,还要我等御史何用?难道都要等逆贼举事,才能弹劾不成?”
这话说得慷慨激昂,将问题抬到维护朝廷纲纪,防患于未然的高度。
左都御史李崇明被这话噎得脸色难看,风闻奏事确实是太祖皇帝赋予言官特权,用以广开言路,震慑百官,但这个特权如同双刃剑,用之不当,便是党同伐异、构陷忠良的利器。
今日若成功仅凭三言两语就构陷储君,他日都察院必将沦为党争工具,纲纪崩坏,后果不堪设想,他正待再次反驳,队列中已有人按捺不住。
“刘御史所言,未免过于危言耸听。” 一位身着绯袍,面容儒雅的中年官员大步出列,正是礼部崔侍郎。
“风闻奏事,本为防微杜渐,而非凭空臆测,罗织罪名!太子殿下仁孝勤勉,朝野共知,岂能因一句莫须有的风闻,便行搜查东宫之举?此举将置储君威严于何地?置朝廷体统于何地?”
“若此例一开,日后是否任何阿猫阿狗,仅凭捕风捉影的小事,便可攀诬储君,令国本动摇,朝堂永无宁日?”
崔侍郎的话,引来不少官员的暗自点头,尤其是那些秉持正统观念,或者郑国公府派系的官员,纷纷出言附和。
“崔侍郎所言极是!储君乃国之根本,不可轻侮!”
“刘御史,你口口声声为朝廷纲纪,可曾想过,若无凭无据搜查东宫,本身就是对纲纪最大的破坏!”
“还请陛下明鉴!”
然而刘文正既然敢说出来,自然也有所准备,他毫不退缩,反而因为同僚驳斥更加激动,“尔等口口声声维护储君威严,可曾想过,若东宫之内果真藏有悖逆之物,却因我等顾忌而放任不管,他日酿成大祸,谁人来承担这动摇国本之罪?”
这番话落,队列中又站出来几人,领头的是刑部郎中,“陛下,臣以为刘御史所言,虽出于风闻,然其心可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太子殿下若果真清白,更应坦然接受核查,以证清白。”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臣附议,搜查东宫,虽有冒犯,却是必要之举。”
支持搜查的声音也毫不示弱,其中不乏一些平日与东宫不甚和睦,或者是二皇子派系的其他官员,他们未必全然相信禁书的事,但借此机会打击东宫威信,却是乐见其成。
朝堂之上,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方以维护储君尊严、反对无端搜查为主,另一方则以维护纲纪、防患未然为名。
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吵不休,将太极殿变成了辩论场。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苍老的声音响起,竟是两朝老臣首辅杨启亮,他须发花白却精神抖擞,先向御座一礼,然后转向刘文正,“刘御史,老夫且问你,可曾读过《太祖实录》?”
刘文正一愣,不明所以,下意识答道:“下官、下官自然读过。”
“那好,太祖在卷二十七,关于风闻奏事,曾有明训,‘闻风而动,其志可嘉;闻而不察,其行可诛!’此言何解?”
“这、这……”刘文正此刻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杨启亮冷笑,步步紧逼道:“那老夫再问你,你身为御史,接到此等风闻,是该如你这般,贸然于大朝会上公之于众,逼宫陛下搜查东宫?还是该先密奏陛下及都察院上官,由上官定夺,暗中查访,核实真伪后再行论处?”
“刘文正,你舍正常程序而不循,择大朝会而发难,其心何在?”
刘文正浑身剧颤,额头上冷汗如雨,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陛下!”首辅杨启亮转身面向谢听渊,“老臣以为,刘文正今日之举,其行为鲁莽,程序失当,动机存疑,已严重损害储君清誉,动摇朝堂稳定!老臣恳请陛下,暂将刘文正收押待勘,并立即派遣得力重臣,组成三司会审,彻查此事!”
“一查,东宫是否真私藏禁书;二查,刘文正今日贸然弹劾,是受人指使,还是其个人妄为;务必水落石出,以安人心,以正朝纲!”
谢元徕的心早就因为杨启亮出面而跌宕起伏,好在最后的话,还是让他暗暗松了口气,只要搜查东宫,他们的目的就已经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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