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回来,邱溯明解下脏衣便要往阿育烧水的灶膛里塞。
阿育蹲在灶门前添柴,不明就里被他唬了一跳,慌忙起身拦住。
好声劝道:“邱少侠这衣裳今日才上身,就这么烧了实在可惜,不如交与奴,奴替你浆洗干净,保准同新裁时一般服帖。”
奈何邱溯明见了这身衣裳,脑中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起那“水鬼”一把鼻涕一把泪抹在上头的恶心。
他深吸了口气,断然拒绝:“不可不可,这衣裳留着看了只会恶心,还是烧掉的好,烧掉……今夜才救一条人命,想来老天也不会小气,怪我糟蹋一件衣裳。”
他执意要烧,阿育也拦不住。
李君渟所赠甚厚,邱溯明欲退还佩囊,那叫李九的不肯收,他随口一诈,没想到竟诈出高门里的阴私。
幼时,他师父曾拒过一桩买卖,还因此受罚,限期一月之内替折舣楼化去笔陈年旧账。
那是棹船郎也办不来的差事。
他好奇,为何师父宁受更难的责罚,也不愿接一桩再容易不过的刺杀,便缠着沈叔追问。
折舣楼诺许替主顾保守秘密,即便交易不成,杀手也不能泄密。
沈茹英被他磨得不行,只得隐晦提点说:“那是高门深户里父子相残的恩怨……”
而他师父拒绝的理由则是,“父子之争无非对错与人伦,孰对孰错他们自个儿也未必争得分明,外人掺和进去,不会有好下场的。”
哪怕骁健如他师父禄川,也对高门内争退避三舍——无论杀父还是杀子,刺客动了手,便是活着那个的死仇。
是以昨夜李九刚供出家中女君的时候,邱溯明便识相地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听多了都是麻烦……他不喜欢麻烦。
出来行走江湖,无不是图一个快意恩仇。
掺和进别人家的家事,就好比去理团理不清的乱麻,费力不说,万一哪日生悔,首当其冲受害的还是自己这个外人。
何况是高门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事,多知晓一分,便离黄泉更进一步。
好端端的,傻子才愿自寻死路。
佩囊里的钱财能买一身衣裳,也能买几十身衣裳。
回想昨夜,哪怕成了“落汤鸡”,也不难看出李君渟那身衣料价值不菲。
兴许……人家便是觉得,这些钱拢共只买得一身衣裳呢?
怀揣这样的异想,邱溯明姑且收起佩囊,容待日后再论。
出门时只揣上那枚被他挑出的金错刀,特意挑了东市一间老仄的成衣铺。
择拣半日,依旧更中意厚实耐磨的粗棉布。
在店家一番巧言自炫下,他勉强试过几身不常穿的浅色衣裳,最终还是敲定买下一身色浅而淡的星蓝布袍。
上京不愧是上京,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粗棉布袍,索价张口便是六百钱。
邱溯明费了好一番唇舌,才杀价到五百六十钱。
钱货两讫后,他索性也不换下新衣,就让店家把旧衣包了,拎在手里慢悠悠地往回走。
刺客习惯了隐踪匿迹,衣裳的颜色非黑即灰,鲜少穿得鲜亮。
便是星蓝这样浅淡的颜色,穿来也叫邱溯明新奇不已。
星蓝色浅而清新,裁作春袍穿上身,就好像将春也穿在了身上。
奈何邱少侠试过新袍,还未看尽春光,便猝不及防撞进了上京春暮缠绵的落花雨。
在这柔风甘雨里,巡狩的队伍拥着象征帝王的白虎幡出了帝都。
飘扬的幡旗下,一辆三驾青盖朱斑轮的安车稳稳走在道中,车身绘着虎与鹿。
端坐于黑衣御者左侧的乃是代君巡狩的九皇子诸澄,定西侯练栖寒仅着皮甲居右参乘。
从老皇帝下旨由九皇子代其巡狩那日起,上京高门之间便隐约地风闻,陛下属意立九皇子为储君。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到百姓耳中。
九皇子自幼养在皇宫,甚少出宫,即便偶尔出来一趟,也是隔了车屏,百姓有心窥视,往往难以睹其仪容。
是日,巡狩的车马当街而过,他们纷纷冒雨聚于道旁,翘首盼来传闻中深受皇恩的小皇子。
诸澄年方十岁,生得一张净白面皮,肖极了生他的刘妃。
犹未脱得稚气的脸上腮颊微鼓,却在轻微颠簸的车上坐得笔直,双目前视,俨然持王者之威。
辘辘的车轮声里间杂人声——
“嘿哟,稚子为储……今逢多事之秋,伏愿吾皇长命万年,勿使主少而国疑,万民无所归……”
道旁豁了齿的乞者斜倚老树,出言狂慢,纵是瘦骨如柴,开腔却仍洪亮。
练栖寒听声辨位,视线淡淡扫过那副朽骨。
回望时,不经意瞥见小皇子按于膝头的掌,细长五指暗自发力攥紧了袍服,以致骨节紧贴薄肤隐现出青白的本色。
到底……还是个孩子。
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与昔日恤隐民事的晋王诸涚不可同日而语。
练栖寒不动声色看向笼罩上京的迷蒙细雨,眸中隐隐含忧。
此刻,她竟与道旁无家可归的乞者一样,隔着横亘天地的雾雨,惝恍着,看不清南旻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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