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村——”
齐彯猛然抬头,褐眸深邃,“下官离乡不久,家乡的村子便遭贼寇屠灭,不知程大人以为……这,算不算侥幸?”
投来的眼神直勾勾的,像是淬着晦涩的仇恨,程仲不躲不避,玩味地欣赏那毫无来由的仇隙。
“那日听闻,程大人的家乡也在东海郡永县,下官家在小安山上的桃花村,不知大人可有耳闻?”
齐彯顾不得失礼不失礼,两眼死死盯在程仲面上,状若平常地提起桃花村。
果然,在听到“小安山”的时候,程仲眼里的笑滞了瞬。
就这短短的一瞬,若齐彯眨了眼便就错过。
可他不敢眨眼。
忍到眼里酸胀,心也胀痛了,却听对面之人大笑一声,云淡风轻道:“你在试探我。”
说话时,程仲已抬手按上眼前故作镇定的人肩膀,蓦地五指发力,刁钻地扣进肩骨的缝隙里。
齐彯来不及反抗便被他制住。
看他毫无戒备之心,反应又迟缓,程仲心中便已断定此人不擅武学,遂卸下几分戒备,因问:
“你究竟是谁?是苏问世叫你来试探的……”
感受到肩头铁钳似的指爪用力收紧,好像快要扯下块肉来,齐彯痛得呲牙,依旧弯起嘴角,尽力哂笑着嘲讽:“哈哈……我还能是谁?”
“我就是齐彯啊!哦,在桃花村时,他们当面唤我二郎,背地里叫我‘木头’。”
程仲五指愈发使劲,弹指之间就要捏碎齐彯的肩胛。
这时,齐彯似乎感知到了危险,忽然加快语速道:“因为大母最疼爱的溪狗儿死了,她便将丧子之殇算在我的头上,轻我、贱我……骨肉血亲尚且如此,旁人只会变本加厉地轻贱我!那些恶语谰言不堪入耳,可我从记事起就开始听。”
“那你该庆幸,他们不得其死。”
程仲掌上卸了几成力,眼里依旧漾着的笑意里有种吊诡的慈祥,似乎在替齐彯高兴。
齐彯试着挣扎了下,未能挣脱肩上的钳制,便乖觉地不肯乱动,认命似的摇摇头。
“程大人此言差矣,并非所有人都对我恶语相向。乡邻中亦有朴实厚善之人,譬如邻舍翁媪从不妄言是非,他们是无辜的。便是为了他们,齐彯也该找出屠村的罪魁……手、刃、之!”
“小子轻狂!”
程仲手下猝然发力,几乎绞碎齐彯肌骨间的薄肉。
细密的疼痛好似一把散开的焰火,在被掣住的肩骨各处游走。
齐彯习惯地咬牙硬撑这阵剧痛。
却不防肩上一松,那痛也削减了大半,剩下火辣辣的热胀提醒着他方才所遭遇的折磨。
他匆匆回过头,见是程仲自己撤了手,神情倨傲地笑睨着他,“张口闭口要替人觅恩仇,也不先掂量掂量自个儿的斤两,大言不惭!说出这不害臊的大话,且不说……你识得那仇人么?”
“应当识得。”齐彯脱口应道。
望着他那刚毅的眼神,程仲不觉敛去笑意,沉声冷冷问道:“是谁?”
“我的阿父……也就是大母疼爱的溪狗儿。”
“他不是早就死了么,没听说过……死人还能屠村?”程仲冷哼着转身,往水边踱去。
“从前我也以为他死了,还是为国而死,心中对他敬仰万分。可近来我发现……他应当还活着。”
齐彯脸上的笑容淡褪,眸中只剩坚毅,追随程仲的背影移到水边的栏杆。
“大人不知‘溪狗儿’之名何来吧?那还是我阿父幼时,随大母到溪边浣纱,不知薜萝里藏着虺,险些命丧毒牙,幸被溪便饮水的黄狗所救,便得了‘溪狗儿’为乳名……”
“够了——”程仲厉声喝道。
这时,反顾齐彯,忽地就明白了他眼中幽恨何来。
“二郎,你认出我来,便是想替那些不相干的人寻仇吗?”程仲阴沉着脸问。
齐彯面露错愕,眼中惊恐万分,忍不住后退。
口中喃喃地说:“你果然是他,是他……他他、他果真没死!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何要屠桃花村?连大母和大兄他们都不放过!不,若我当年还在家中,哈哈……也会是你屠刀所指的羔羊,哈哈哈……”
“二郎,你没有死!此乃……天意。”
程仲目带怜悯地瞧着快要在惊恐中溺毙的齐彯。
神情冷酷,迈步向前逼近。
不安和恐惧笼罩过来,齐彯下意识往后退撤。
眼神却不肯露怯,恶狠狠盯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一点一点问出心间盘桓多时的猜测。
“你、你不是程仲,所以呀,为了取代真正的慎县令,又怕留下后患,就对前往慎县团聚的程家人痛下杀手……
“恐怕所谓的团聚,也不过是你为灭口散步的托辞。
“后来、后来,你又不放心桃花村的旧相识,便找人冒充匪寇屠村,连自己的血亲也不肯放过!”
“砰”的一声闷响,后背撞上了廊柱,他再无路可退。
所幸程仲也停下迫近的步子,拊掌笑说:“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惜你太老实了,现在的世道,你这样的人……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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