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馆……”齐彯愣头愣脑地重复着。
当即想到一人,且愕且喜,“是岑娘子?”
脱口问了又觉唐突,不由赧然面窘,红了耳尖。
心忖着,昨夜纵饮无度,恐是醉态佯狂冲撞了玉人仙客,不禁懊悔万分。
青奴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变化,只朝他点头,继续道:“哦,昨夜临睡前喂郎君喝下些解酒汤,不知效用如何,若不济事,待用过朝食再饮些也无妨。”
“好、好,都好……昨夜承蒙岑娘子照拂,不知齐彯能否有幸拜谢?”
腔子里的心跳得飞快,齐彯屏息,眼也不眨地问。
怎知青奴歉疚一笑,极干脆地答:“怕是不巧……岑大家一早过来,正与娘子说话呢,年来不见,她二位可有一番叙旧的,况且丹素传出话来,道娘子今日无暇会客。”
提起丹素,忽想起她还说过,岑奚南有话嘱他传给齐彯。
忙放下水盆,转身同齐彯道:“险些忘了,娘子有话传与郎君。”
“哦……什么话?”
失落之下辄生希冀,齐彯连忙催问。
青奴皱眉好生回想一番。
拍手道:“唔……记得是,神、神鹰梦泽,不顾、不顾……不顾鸱鸢,对,啊对,对了……就是‘神鹰梦泽,不顾鸱鸢 ’!”
得知岑奚南有话传与自己,心旌摇曳之际,齐彯禁不住暗生欢喜。
可听青奴念出句诗来,耳熟归耳熟,一时竟想不到出处。
心焦火燎用过朝食,再无由头盘桓,索性告辞,离了长风馆。
拄杖穿梭街巷,朝长安里走去。
一面分心寻思那句诗的出处。
从湖岸柳堤过时,听得湖上不远处的画舫飘来笙鼓阵阵,间杂男子高亢的歌声——
“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满。苍穹浩茫茫,万劫太极长……吾欲揽六龙,回车挂扶桑。北斗酌美酒,劝龙各一觞……”
细听,乃知所歌为李青莲的《短歌行》。
齐彯这才恍然想起,岑奚南让人传与他的这句诗亦是李青莲所作《独漉篇》,本系乐府五曲拂歌舞之一,古辞原抒浊世之中子报父仇的激愤。
独漉水中泥,水浊不见月。
不见月尚可,水深行人没。
越鸟从南来,胡鹰亦北渡。
我欲弯弓向天射,惜其中道失归路。
落叶别树,飘零随风。
客无所托,悲与此同。
罗帏舒卷,似有人开。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雄剑挂壁,时时龙鸣。
不断犀象,绣涩苔生。
国耻未雪,何由成名。
神鹰梦泽,不顾鸱鸢。
为君一击,鹏抟九天。
青莲新作乃是遭逢离乱,于乱世漂泊困厄之际不忘思图报国,因有所感而作。
岑奚南引“神鹰梦泽,不顾鸱鸢”一句,莫非是她……已然知晓了自己的遭遇?
这般意度着,齐彯倏的慌了神,心不由己地烦躁起来。
可是,已然之事,谁又能够将它改易呢!
继而又想——
岑娘子既肯引诗劝勉于他,到底是有几分同情在的。
至少,不曾唾他做了“白眼狼”“丧家犬”,若那般情状,才是叫人无地自容。
患得患失想了一阵,齐彯心中所忧还是当下的处境。
刘雁为人苛慝,曾因谢太傅之死深恨苏问世,敢以白身屡次于人前挑衅安平王。
去岁齐彯随苏问世入上京,于城门外打马从他眼前经过。
不过片时,竟也叫他记恨上了,视作报复苏问世的代庸,辄生虐谋掳其进了刘府,欲效采生折割之法将他剥皮裹身。
纵使家门显赫,其兄刘雁专掌中书制诏之权,当得今世权戚之冠,可刘雁终日浮游荡骀,无官无爵,手中无权。
该怎样借力呢?
沉思苦想了一路,尚未见个分晓。
齐彯步履不停行过深巷,拐了弯,便又回到昨日外出的刘府侧门。
一抬头,就看到买春等在门前——
双肘撑膝,支起的两手托住圆圆的脑袋坐在青石阶上,身子歪向一边,依在门旁石鼓下打盹。
“买春……买春,醒醒,买春……”
齐彯走到石阶前,放下竹杖,弯身轻拍小僮肩膀,试着把人唤醒。
“唔……干嘛——”买春惊醒,揉着眼坐起身。
嘴角挂着的口涎晶莹透亮,被他挥手揩在衣袖上,张开的杏仁眼瞬间看清唤他的人面貌,随即一屁股弹起身,捉住齐彯衣袖。
眼里露出怯意,细声细气地说:“齐郎君!你可算回来了。”
“大热天的,你怎么坐在外头?”觉出小僮的慌乱,齐彯侧首朝门内看了眼,试探着问,“……发生何事?”
“是二公子……昨、昨日晌午,二公子遣人来寻郎君……”
听到昨日晌午刘雁寻他,齐彯不禁皱了眉,心道,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奴道郎君不在,人便走了。夜里等不到郎君,奴便和衣睡下,那人又来敲窗,险些把奴吓死,以为夜半来了野鬼……他昨日在广莫门外寻不见郎君,没法儿同二公子交差。今日一早就又来门前催请,奴恐二公子怪罪,只好到这门前守着郎君归来。”
回想昨夜,外头那人把窗拍得震响,直把才要入睡的他心肝震得猛跳,买春的小心肝又一次揪紧了。
语带忧愁地提醒齐彯:“二公子最不耐烦候人,郎君一夜未归,奴以为,还是尽早去向二公子请罪的好。”
买春是刘府家奴之子,自幼长在府里,甚是了解刘雁的脾性,也清楚像齐彯这般已算慢怠,再不乖顺些,少不得要吃些苦头的。
“好,我这就去见他……向二公子请罪。”齐彯深以为然,点头应“好”,心下亦是担忧。
毕竟以后,他可是要攀刘二公子这根满是棘刺的高枝的。
眼下尚未能孚得刘雁信任,开罪不起,更不能意气用事。
买春没想到齐彯这般好说话,当即长吁一口闷气,欢蹦着跳进门槛。
回头冲齐彯笑喊:“郎君快随奴走,待会儿见了二公子,可要小心说话,千万别同二公子犟嘴,否则可就有得你受的了……”
这个嘛……齐彯倒很是清楚。
刘雁折磨人的法子可谓是“别出心裁”,他已“有幸”领教过两回,再不想尝那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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