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院判？这是谁？”
白砚清的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江见微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随即松开勾住他脖颈的手，顺势慵懒地向后躺倒在榻上，抬眼睨着他，唇边扬起：
“哦？那可能……是我认错人了吧。”
她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毕竟，我可不知道，堂堂东陵皇，行事作风竟与那市井采花贼一般无二。”
白砚清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他没有接话，而是忽然松开了对她的禁锢，径直蹲下身去。
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盒，打开后是色泽莹润的药膏。
他一手轻轻托起她受伤的脚踝，另一只手蘸了药膏，动作十分轻柔，为她涂抹在伤痕上。
脚踝处传来一阵清凉舒适的触感，缓解了之前的火辣疼痛。
“人人都说西晋皇后胆识过人，是个奇女子，”他垂着眼帘，专注着手上的动作，“如此看来，果真名不虚传。身处敌营，脚戴镣铐，尚能面不改色地调侃一国之君。”
江见微任由他替自己上药，目光却一直停留在他的面具上。
“奇女子谈不上，”她淡淡接口，话锋却陡然一转，“比不得沈玦，明知是陷阱，还差点为我冲动行事，险些误了大局。”
她故意提起沈玦，语气里带着亲昵的埋怨。
白砚清涂抹药膏的手顿了一下，虽然瞬间便恢复了自然，但那短暂的停顿并未逃过江见微的眼睛。
他没有抬头：“看来，西晋皇帝对皇后，倒是情深义重。”
“或许吧，”江见微轻描淡写，视线扫过营帐顶部，“他有时是挺烦人的，管得也多。不过，至少他从不会戴着面具跟我说话。”
这话里的刺，清晰无比。
白砚清沉默着，仔细地将药膏涂抹均匀，然后收回了手，站起身。
“药上了，会舒服些。”他语气疏离，“赫连郁耐心有限，我们该回去了。”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侍卫的声音：“陛下，大汗派人来请，宴席尚未结束。”
白砚清应了一声，率先转身向帐外走去，背影恢复了东陵皇的威仪。
江见微也站起身，拖着沉重的镣铐，跟在他身后，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主帐，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独处从未发生。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道黑影来到孟鹤身边。
“如何？”孟鹤沉声问。
那黑影单膝跪地，恭敬回道：“属下在外细听，陛下与那皇后言语间并无异常，陛下并未承认什么‘温院判’的身份。皇后言语多有试探挑衅，甚至提及西晋皇帝，但陛下并未露出破绽。一切……正常。”
孟鹤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他挥挥手让属下退下，心中暗道：难道……白砚清真的失忆了？还是他伪装得太好？
赫连郁见她回来，赤着双脚，脚踝处红肿未消，脸上立刻浮现出得意而猥琐的笑容。
几位北夏将领也发出暧昧不清的哄笑，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怎么去了这么久？莫不是与我们东陵皇也……”赫连郁话未说尽，但其中的龌龊意味不言自明。
他招手，“过来，再到本汗身边来斟酒！”
孟鹤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白砚清则已回到座位，自顾自斟了一杯酒，面具下的神情莫测。
这一次，江见微没有顺从地走过去。
她站在原地，脚镣限制了她的步伐，却无法束缚她的脊梁。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如雪，直直射向赫连郁：
“酒，自然可以再斟。”她语调平稳，“但在那之前，请大汗履行承诺，立刻释放所有西晋俘虏。”
帐内瞬间一静。
赫连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像是没听清，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
江见微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人已在此。请大汗，放人。”
“呵，”赫连郁气极反笑，猛地将酒杯顿在案上，“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本汗谈条件？本汗玩够了，兴许还能把他们当牲口一样赏给将士们！”
面对他的暴怒，江见微非但没有畏惧，反而轻笑一声：
“我是什么，大汗心里清楚。我是西晋的皇后，代表西晋的颜面，更是大汗你‘费尽心机’才‘请’来的客人。大汗若想做一个只知欺凌俘虏、言而无信的匹夫，让天下人耻笑，让盟友寒心……”
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孟鹤和白砚清，“那我无话可说，这酒，斟与不斟，又有何区别？不过是为一个无信之徒助兴罢了。”
赫连郁脸色涨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当然想立刻撕碎这个女人，在孟鹤和白砚清面前，他若一味用强，确实显得像个上不得台面的蛮夫。
孟鹤适时地开口了，语气带着圆滑的调和：“大汗，皇后娘娘所言，不无道理。既然人已到场，释放些许俘虏，彰显大汗仁德与气度，于我联军声望有益无害。”
白砚清把玩着酒杯，轻飘飘地加了一句：“本王倒也好奇，大汗的承诺，究竟价值几何？”
赫连郁胸口剧烈起伏，瞪着江见微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样，又瞥见孟鹤和白砚清看似中立实则施压的态度，一股邪火憋在胸口无处发泄。
他深知，若坚持不放人，这女人绝不会再屈服，而他在盟友面前的威信也将大打折扣。
“好！好得很！”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放人！把那些西晋贱民给我放了！”他猛地指向江见微，“现在，你满意了？！过来斟酒！”
江见微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她平静地拖着镣铐，一步步走向赫连郁。
她拿起酒壶，为他斟满酒杯，动作不卑不亢。
赫连郁一把夺过酒杯，仰头灌下，恶狠狠地盯着她，压低声音道：“江见微，咱们的账，慢慢算！本汗有的是手段，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见微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淡淡回应：“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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