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是个卑鄙小人,”
赫连烬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极度压抑而嘶哑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碎后迸出。
“趁她重伤无力,神志昏沉…竟做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举!”
他暖褐色的面容此刻惨白如灰,眼底猩红一片,死死瞪着沈玦,那目光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
若不是顾忌着榻上沉睡的江见微,他早已拔剑相向。
沈玦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愧色,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嗤笑一声。
他同样将声音压得很低,确保不会惊醒怀中人:
“卑鄙小人又如何?总比一个连自己亲兄弟都摆不平、最后落得个仓皇逃窜、连记忆都丢了的……废物,要强得多吧?”
他微微调整了下姿势,让江见微枕得更舒服些,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漫不经心,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至少,朕现在能实实在在地护着她,把她圈在怀里,让她安稳睡上一觉,你呢?赫连烬,一个连自家皇位都守不住、抢不回的人,除了在这里无能狂怒,你还能为她做什么?嗯?”
赫连烬的脸更白了几分。
北夏宫廷的血色记忆瞬间翻涌而上,几乎将他淹没。
他的父皇,那位英明一世、铁腕统治北夏数十载的大汗,如何能想到,最终竟会毙命于最宠爱的妃子和亲生儿子联手奉上的毒酒之下?
那场阴谋或许从他出访西晋、意图巩固邦交之时便已开始酝酿。
他远在西晋,接到急报昼夜兼程赶回,等待他的却是父皇冰冷的尸身,和赫连郁母子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
赫连郁甚至拿赫连序,以及赫连序那位性情刚烈的母妃作为要挟。
他至今记得那位妃子绝望而决绝的眼神,她一头撞死在殿柱之上,随父汗而去。
而赫连郁,则狞笑着将刀架在了赫连序颈边。
他赫连烬,自认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东宫之路亦是踏着荆棘与算计走来。
可那一刻,看着赫连序的眼睛,看着生母早逝后、唯有这位异母弟弟曾给过他些许真正亲情慰藉的脸…
他发现自己无法硬起心肠,用赫连序的命去赌一个血流成河的皇位。
他选择了退让。
在朝臣惊愕、母族震怒、旧部不甘的目光中,他“主动”让出了储君之位,甚至“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赫连郁给他安上的莫须有罪名,被圈禁府中。
然而,赫连郁母子并未打算放过他。
一场精心策划的营救与逃亡戏码上演,他带着少数死忠突围,却在边境山崖遭遇伏击。
激战之中,一支冷箭破空而来,角度刁钻狠毒——竟来自赫连郁生母安插在他身边的暗桩!
箭矢穿胸,剧痛伴随着难以置信的背叛感,他坠下万丈悬崖,湍急的河水卷走了他,也卷走了他所有的记忆与过往,最终将他冲到了南离的岸边,成了“阿澈”。
这些被他深埋心底、不愿触及的惨痛与屈辱,此刻被沈玦用如此轻蔑嘲讽的语气揭破,如同将他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血淋淋地撕开,撒上盐砾。
不仅是皇位争夺的失败,还有至亲的背叛,无能为力的妥协,以及最后那近乎滑稽的“失忆流落”……
桩桩件件,都指向他的无能。
赫连烬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身旁冰冷的门框才勉强站稳。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已不仅仅是愤怒,更有深切的痛楚、屈辱,以及一种被彻底激起刺骨的杀意。
“沈玦,”他开口,“你说的对。过往是我无能,识人不清,优柔寡断,才落得今日地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玦怀中沉睡的江见微,那眼神复杂难辨。
“但正是这些无能的教训让我明白,什么才是真正该握紧的,什么才是……不容再失的。”
他暖褐色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至于见微……”
他的目光重新锁住沈玦,一字一句:
“她不是任何人的战利品,也绝不会永远被困在某人的怀抱里。她的路,该由她自己选。而我能给她的,远不止一时安稳的假象。沈玦,你以为你赢了?”
赫连烬的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至极的弧度。
“你做梦。”
他的话音刚落,室内紧绷得空气,被一声带着浓重鼻音和痛苦的呢喃骤然打破。
“嗯…”
是江见微。
她似乎被某种不安的梦境拉扯,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心蹙得更紧,苍白的唇瓣无意识地翕动,发出模糊的呓语。
虽然并未立刻睁眼,但显然是从深沉的昏睡中逐渐苏醒的征兆。
赫连烬所有未尽的狠话,瞬间凝固在喉头。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后退一步,目光慌乱地扫过榻上。
他看到江见微裸露肩颈上尚未消退的暧昧红痕,看到她因不适而微微扭动带起的被褥涟漪,看到她似乎就要睁开的眼眸……
一股异样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太了解江见微骨子里的骄傲与倔强。
此刻这般情状,这般狼狈,她绝不愿、也绝不该被除沈玦以外的第二个男人看见…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赫连烬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
他不再看沈玦,迅速消失在敞开的门外,甚至没有去管地上狼藉的食盒碎片。
脚步声急促远去,很快融入外面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中。
沈玦一直冷眼旁观着赫连烬的反应,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
沈玦的眼底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嘲弄,但更多的是若有所思的晦暗。
他当然知道赫连烬为何退走,这份体贴或说识趣,并未让他感到快意,反而让他对赫连烬此人,以及他对江见微用情的深浅,有了更清晰的概念…
那不仅仅是占有欲,或许比想象中更棘手。
怀中的动静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见微又轻轻哼了一声,眼皮颤动得更加明显,似乎挣扎着想从沉重的睡意和痛楚中挣脱出来。
沈玦立刻收回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迅速覆上一层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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