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粥,她找出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又拿起抹布,把屋里的桌子板凳擦了一遍。
忙活完,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她走到院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挎着菜篮的妇人,还有追着蝴蝶跑的小孩。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踏实的烟火气。
林晓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真好啊。
没有打骂,没有讨好,没有甩不掉的烂事。
院子虽小,阳光却暖。
从今往后,这一方小院,就是她的家了。
————
程云梨双手紧握着棉袄领口,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些,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文化馆大院挪步。
这几天宣传科赶年终总结材料,她跟着连熬三个夜班,眼下眼窝深陷,眼圈泛着青黑,眼神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刚挪到大院门口,就瞥见两个年轻女干事斜倚在传达室屋檐下,脑袋凑得极近,双手拢在嘴边,声音压得像蚊蚋,却偏偏顺着寒风飘进程云梨耳朵里。
“……你说王秀芝啊?唉,可惜了那张脸。”
左边穿碎花棉袄的干事眼珠往左右溜了溜,语气里带着惋惜又嫌恶的调子。
“就是!满脸麻子跟撒了把芝麻似的,再聪明有什么用?”
右边戴围巾的干事嘴角撇了撇,眼神轻蔑地挑了挑。
“我听说她物理考了全县第一,可有什么用?如今大学停课,考上高中有什么用,女同志嘛,最终还不是得嫁人生娃,脑子好使顶不上脸蛋周正。”
“她那个闺蜜赵美兰倒是生得俏,眉眼顺溜,就是脑子缺根弦……”
“哈哈哈,就是,真是搞笑。”
碎花棉袄干事抬手捂嘴,压低声音笑,“可不是嘛,哈哈哈,我说,就是上次在布店算账,五块三毛二的布,她给人扯了八尺,只收三块二,还美滋滋地跟人说自己占了便宜,你说可笑不可笑?”
两人捂着肚子,肩膀一耸一耸地笑,眼神里满是嘲弄。
程云梨脚步未顿,只是眼帘垂了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不悦,脚下步子不自觉加快,心里却把这两个名字牢牢刻住。
王秀芝,赵美兰。
系统提示她们两人与当铺有缘。
程云梨勾起一抹笑意。
当天下午,程云梨夹着厚厚的文件夹,踩着自行车去县中学送材料。
宣传科要整理教育战线先进事迹,王秀芝的名字赫然在列。
县中学物理教研室的门虚掩着,程云梨抬手轻叩两下,就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推开门,只见一个姑娘蹲在地上,膝盖抵着收音机外壳,正用小镊子夹着零件。
她穿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剪得齐耳,几乎像男孩子。
侧脸上星星点点的麻子清晰可见,但眼睛亮得像淬了光,死死盯着手里的零件,睫毛都不怎么眨。
“请问,王秀芝同志在吗?”程云梨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姑娘身上。
姑娘猛地抬头,眼里的专注瞬间褪去,闪过一丝诧异,手里的镊子顿了顿:“我就是。您是……”
“文化馆宣传科的,来收集您的先进材料。”
程云梨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眼神温和地打量着她。
王秀芝连忙站起来,膝盖在地上蹭了蹭,手上沾着的灰尘往蓝布裤子上快速擦了擦,眼神里带着几分拘谨。
“您快坐,我给您倒杯水去。”说着就要往门外走。
“不用麻烦。”
程云梨摆摆手,在旁边的木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图纸和零散的零件,“您这是在修收音机?”
“嗯,张老师的,坏了半个月了。”
王秀芝站在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拨了拨桌上的螺丝,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瞟了瞟收音机。
“我就是瞎试试,不一定能修好。”
程云梨看着她灵巧的手指捏起螺丝刀,精准地拧开外壳上的螺丝,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您很懂这个?”
“以前跟县广播站李师傅学过一点皮毛。”
王秀芝低下头,专注地看着电路板,手指轻轻点了点某个元件,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
“物理嘛,原理通了,就都好说。”
程云梨凝眸望着她,晨光从窗棂斜斜漏进来,恰好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她专注时,眉头微蹙,长睫垂落,像蝶翼般轻轻翕动,指尖在细小的元件上起落,动作利落又轻柔。
这般认真的模样,竟生出一种别样的美,让人不由得忽略了她脸颊上那密密麻麻的雀斑。
以及常年握工具磨出薄茧的指腹,眼里心里,只余下她对这些零件的熟稔与热爱。
谈话间,程云梨指尖摩挲着搪瓷缸沿,越听越觉得王秀芝确实是个人才。
她父亲是机械厂的老钳工,她打小就蹲在车间铁砧旁扒着看,手指常偷偷摸过机床齿轮,对机械、电路竟有天生的敏感。
去年县里举办“工农兵学员”选拔考试,她捏着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复杂的公式定理在她笔下清晰罗列,物理硬是考了满分。
成绩张榜那天,她攥着皱巴巴的围巾,挤在人群最前头,看见自己的名字赫然排在物理单科第一。
她嘴角刚扬起的笑还没来得及绽开,就被身后传来的议论声掐灭了。
负责招生的干部拿着名册,扫了她一眼,眉头皱得紧紧的,当着众人的面念出那句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话。
“王秀芝,家庭成分一般,且为女性,这个名额,得让给更合适的人。”
她僵在原地,手里的围巾被捏得变了形。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更合适的人”,是邻村一个卷面满是涂改、分数低她一截的男同志。
那人拿着录取通知书路过她家门口时,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她躲在门后,看着那抹刺眼的红色通知书,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最后却只是默默转身,把满墙贴着的奖状,一张张仔细收进了木匣子里。
王秀兰垂下眼眸,藏住了心里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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